
第12章 永乐十九年
迁都后的北京,紫禁城的金瓦映着秋阳,琉璃檐角上蹲着的狻猊吞吐着祥云。朱棣负手立在奉天殿前丹陛之上,但见满城朱旗猎猎,七十二坊的鞭炮声织成绵密的红网。棋盘街两侧的香案排出十里,翰林院新制的《永乐大典》用青绫包袱裹着,由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们捧过正阳门,引得围观百姓纷纷踮脚——那书页翻动时带起的风,竟把顺天府衙门口那株百年银杏的金叶都簌簌惊落了。
教坊司的《平定天下之舞》正演到破阵乐章节,戴幞头的乐工们把琵琶弦拨得如急雨坠檐。突然三声铳响,自朝阳门涌入的象群披着蜀锦辔头,背上驼着交趾进贡的翡翠珊瑚树,象足踏过新铺的玄武岩御道,竟比钟鼓楼的更鼓还要沉稳。有个穿油绿比甲的卖糖葫芦小贩,举着插满山楂的草靶子愣在茶楼前,糖壳上的金箔碎屑沾了满脸,倒像是给这太平盛世镀了层金。
护城河的水纹里沉着零星的桂花,几位致仕的老尚书在崇文门酒楼上凭栏,看漕船正卸下苏松的丝绸。忽听得远处传来孩童脆生生的笑嚷,那笑声漫过棋盘街,恍惚间竟似再现了当年燕王扫北时归来的盛景。
一四二一年,即永乐十九年,前后进行了十五年的迁都全部完成,永乐皇帝首次登上北京的奉天殿接受百官的朝贺,标志着北京正式成为明朝的国都。
而那位为这一天的到来设计规划,鞠躬尽瘁,平素白天走出寺庙穿着朝服去陪王伴驾,晚上回来仍然一袭袈裟常伴青灯古佛的,皇太孙朱瞻基的师傅,一直不蓄发不娶妻的出家人,道衍和尚姚广孝,却没有看到这一天,他已去世三年。
永乐皇帝朱棣在徐皇后逝去后,一直没有再立新的皇后。一来是因为与徐皇后感情深厚,无以替代,二来已有皇太子、皇太孙,大位已定,为免横生枝节,就无须再立新的皇后了。就像他的父皇朱元璋在马皇后去世后,也没有再立新皇后。
永乐皇帝朱棣只有四子五女,太祖皇帝朱元璋却除了有十六个女儿外,可谓多子,他有二十六个儿子。所以当初他也许想做一个好父亲,为了他的儿孙们打算,减少身后的麻烦。洪武三十一年,即公元一三九八年,在他驾崩后,他的孙子皇太孙朱允炆即位,即建文皇帝。朱允炆遵照他的遗诏,依古制,将自汉朝刘邦当皇帝时既已废止的殉葬制度予以恢复,除了生下皇子的妃嫔以外,其余四十六名妃嫔全部给他殉葬,陪葬于孝陵,另外殉葬的还有十二名宫女。
当然这些后妃宫女殉葬是一种荣耀,这些人一起吃了最后的一顿饭,然后被集中到一处大房子里,赏赐给三尺白绫被活活吊死。即所谓的“朝天女户”,他们的父兄因此都被封为世袭的“锦衣卫千户”,“锦衣卫百户”。也许当初皇太孙妃胡善祥的大姐胡善围就在其中,她的父亲胡荣的“锦衣卫百户”就是因此而来的。
下葬那天,天气阴沉,没有阳光,树林的鸟儿都没有鸣叫声。下午,寂静的皇宫,十三个宫门突然大开,一起往外抬棺材,后面跟随着一队阵仗仪式相同,身穿孝服麻衣哭天抹泪的出殡送葬的队伍。只见纸钱漫天飘舞,遮天蔽日,,一片白色笼罩。成了百姓相传多年的一件骇人奇闻。这也许就是徐皇后一直不喜欢南京的宫殿,说它阴气太重的原因吧。
由于朱瞻基自小是在徐皇后身边长大,永乐帝对这个皇长孙非常重视,对他的人身安全布置周密,给他特意安排了大内高手如云的影卫和暗卫两卫人马护身,才使他躲过了他的王叔朱高煦培养的死士多次的暗杀。而朱高煦的这些死士不成功便成仁,不留活口,所以还就是抓不到他的把柄来治他的罪,使得他至今逍遥法外。
虽然自从皇爷爷朱棣赐婚皇太孙妃胡氏后,皇太孙朱瞻基从心里对皇爷爷少了些亲近多了些敬畏。但隔辈亲仍在,永乐皇帝对皇太孙朱瞻基依旧是十分的喜爱器重,特别是两年前皇太孙贵嫔孙倾城又生下了一位漂亮的重孙女顺德郡主,这给皇家添人进口,很得朱棣的欢心。这次迁都留大儿子皇太子朱高炽在南京督守,处理善后事宜,却让皇太孙朱瞻基一行随自己来北京,并在北京东南处,给朱瞻基建了一座气势宏伟的皇太孙宫。
这些日子皇太孙忙得很,简直脚不沾地,总算安排的有点头绪,忙得差不多了。
皇太孙宫里的碧云阁里,望着高爽的蓝天,反卷如雪的白云,呼吸着雨后的清新,倾城不由得心情舒畅,觉得还是北方的气候好,不似南京那样的拥挤、闷热,潮湿。这皇太孙宫虽是新建的,但皇太孙妃胡善祥和皇太孙嫔孙倾城的寝殿,仍是沿用南京东宫里的名称,还是叫梧桐苑和碧云阁,朱瞻基觉得这样在习惯上各方面方便些。
这里的宫殿建筑设计虽然主要是仿照南京宫殿的样式,但又有着明显的不同,外观上比之更巍峨,装饰工艺更讲究,图案更加精妙。金碧辉煌的楼台亭阁红墙碧瓦飞檐斗角,雕梁画栋做工非常的精细而高端大气。宫中各处珍奇树种奇石异草遍布,整体布局合理而新颖,方正的四周长街特别的宽阔。
进入到这兰室椒房,窗户上还镶嵌着玻璃,通透又明亮。朱红色的门窗、隔断、床架上均有硬木雕花、镂空,镶有用象牙和贝壳等装饰品拼成的富贵荣华图案,花雕人物栩栩如生。房内碧纱帐幔,锦带银钩,床上鹅黄色的被子,上绣精美的凤凰穿牡丹图案,碧叶繁密,鹅黄色的枕头上也绣了牡丹花,真是无处不尽显皇家之富贵气派,使人感受到一片奢华的繁荣景象。
倾城心里却十分的明白,这眼前的富贵也好,权利也罢,它们只属于一个主人,这就是大明皇家。而她,除了朱瞻基对自己的情分,她只是一个来自民间的女子。
倾城方正在出神的想着,忽听得朱瞻基的声音传来,丫鬟春雨,秋荷悄悄退出房外。
“倾城妹妹在想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的。”
倾城急忙回过头来,
“哦,太孙殿下,怎么得闲回来了?”
“你这是怪我这几日瞎忙,没顾得上好好陪你是吗?”
朱瞻基望着倾城一笑,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接着又问到:
“嗯,生我的气了?”
“没有,瞻基哥哥,你是办大事的人,倾城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帮你分忧。”
倾城对着朱瞻基嘴角含笑,妩媚温柔。
“嗯,亏你不是男子,如你是男子,等我将来做了皇帝,还得封你做我的宰相呢。现在,你只要安稳的在家待着,好好的不要我担心就够了。”
“太孙殿下何出此言,臣妾本一乡野陋质,九品小吏之女,也就配给殿下做一奉茶的丫鬟,今蒙殿下厚爱,此生复何求?我能有什么事,你就不要为我操心了,倒是你,整天的忙碌,要晓得衣食周到,别累着了,多歇息,保重身体才是。”
倾城一边说着一边替朱瞻基抚平衣服上的皱褶,眼眸里尽是依恋。朱瞻基忽而倾下身子抵着倾城的额头悄声说:
“倾城,想你了,再给我生个儿子吧?”
啊,倾城这才明白了,那天在朱瞻基的书房里,看到了一幅朱瞻基的新画作,“三鼠图”,原来他这是早就有了求子之心,因为鼠在民间是子神,是多子的象征。这女儿才刚刚两岁,夫君又想要生儿子,还真是着急了一点。倾城羞涩的不行,把脸埋进朱瞻基的怀里,眼中不由的水波潋滟。
朱瞻基眯着眼,笑看着倾城,心醉神迷,觉得怎么看也是看不够似得。恨不得把她变小了,能整天把她揣在兜里才安心。
“我年轻底子好,放心吧。听父王说师兄郑和的船队这次下西洋,遇到大风暴,险些出事故。这是他第六次出洋,还带着护送上次来朝觐的十六国的使臣回国。他上了点年纪,出洋海上,才是真辛苦。”
是的,永乐十九年,这一年可真是忙,主要办了两件大事:完成迁都,筹措人员货物船只配合郑和第六次下西洋。
郑和从第一次出海得出了经验,由于受东南季风的影响,冬天出发是顺风,返航时又受西南季风的影响,夏季返航是顺风。这次他还是从南京龙江港起航,经太仓出海,带领二百五十五艘船下西洋,其中有大的宝船六十三艘,载重量八百多吨。他们经红海岸边的阿丹国,一直向南航行到达了非洲东南海岸,绕过非洲东北角,继续南行,到达今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和肯尼亚的达麻林,从达麻林起航回国。遍访了亚非三十多个国家,发展了海外贸易,其中包括:朝贡贸易、官方贸易、民间贸易。向全世界宣扬了东方文明的大明帝国,强大却不称霸,播仁爱于友邦。宣诏颁赏,厚往薄来,彰显了一个无以伦比的大国风范。
永乐帝朱棣闻之十分欣慰,特派皇太孙朱瞻基亲去南京,向郑和部宣诏,赏赐郑和及其随行人员。
朱瞻基是为此来向倾城辞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