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木工师傅的儿子比埃·于格南,是方圆二十里内最漂亮的小伙子。他的五官像塑像那样高贵端正;身材高大健壮;脚、手、脑袋都很小,这在一个平民身上是很不多见的,这和优秀种族所具有的巨大的肌肉力量也是相适合的;最后,还有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浓黑的睫毛的阴影,还有两颊淡淡的绯红,给予他的容貌一种温和沉思的表情,这一切,确实值得由米开朗琪罗[14]来雕塑。
比埃·于格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俊美,这使人感到奇怪,而事实确实如此。村子里的男男女女也都和他自己一样没有觉得他长得俊秀。这并不意味着,在某个阶级里,人生下来就缺乏审美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需要有通过研究艺术和对事物进行比较的习惯,才能够得到发展。不愁吃穿的人们自由的生活和他们所受的教育,使他们经常看到艺术杰作,使他们经常和他们周围被社会中流行的批评精神所欣赏的人物有接触,他们的判断力是这样形成的。现代艺术,不管是贫乏还是兴盛,总保留着对永恒美的反映,哪怕轻轻碰它一下,他们就能不费力地看到理想世界,可是穷人,被压抑的天才,总在这理想世界的门槛上碰到障碍,往往碰得粉碎,不能进去。
因此在农村的集会上,随便来一个气色健康、宽肩膀、目光锐利的种田人,就会比高贵安静的于格南更吃香,比他更能使姑娘们欢笑和跳舞。可是资产阶级的妇女们,她们的眼睛却跟着于格南转,说:“我的天,这漂亮的小伙子是谁呀?”曾经有两个画家经过维勒普娄村庄到瓦朗塞去,对这个木匠小伙子的俊美感到十分惊讶,要求他允许他们给他画一幅像;不过他相当不客气地拒绝了,认为他们这种请求是恶意的玩笑。
于格南老爹本人也是个有见识、仪表堂堂的老头儿,他并没有想到他儿子高度的智慧和理想的俊美。在儿子的身上,他看到一个身体健康、勤劳、规矩的小伙子,一句话,是个好助手;虽然他自己从前是改良派,可他并不喜欢年轻人的自由主张,他觉得比埃对新事物的爱好未免太过分了。在共和国时代,他曾听村子里的演说家们讲过罗马和斯巴达。那个年代,他还采用了卡西乌斯[15]这个别号,后来波旁王朝复辟,他谨慎地放弃了这一称呼。那时他相信古老的黄金时代,相信自由、平等,可是自从国民公会垮台以来,他坚决地认为世界从此和真理背道而驰了。他说:“随着九三年,正义死亡了,以后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想使它复活,只能把它埋葬得越来越深。”
他具有各个时代老年人的通病,不相信更美好的将来。他的老年是不断的呻吟,有时是大发脾气,连他天生的善良和良心的宁静也很难把他从中解救出来。
他是用最纯正的民主感情来教养儿子的,但是他把这个信仰当作一种神秘的事物交给儿子,他想这种信仰再不能产生什么,可是应当给自己保留它,就像人们受了一种不公正的伤害时,保留自尊心一样。这种叫人摆布的角色不能长时间满足比埃活跃的智慧。不久,关于他所处的时代和他的国家,除了在家里和村子里所听说的以外,他还想知道得更多一些。在十七岁的时候,他被一种旅行的热潮所侵袭,这种热潮每年都使得成群的青年工人离开家庭,投身于冒险的生涯,投身于被称为“周游法国”的流动学徒生活。在想认识并且理解社会生活的这种模糊的意愿中,夹杂着要在自己职业中学到才能的雄心壮志。他很明白,有一些理论比他父亲和当地的老人们所耐心遵循、一向墨守的成规要更可靠更见效。有一个行会会友,是个石匠,路过村子,当着比埃的面,在一面墙上画了些草图,这大大地简化了他工作中缓慢和单调的实践,这使比埃认识到科学的优越性。
从那时起,他就决心研究线条,就是线条图画,可以应用在建筑、建筑木工和细木工上。于是他请求父亲允许他并资助他周游法国。但是他遇到很大的阻力,因为父亲向来轻视理论。
差不多经过一年的坚持,他才战胜了老匠人的固执。于格南老爹对行会组织中神秘的传授方式有极坏的看法。他认为聚集在各种不同名称的“门派”中的工人秘密团体只是些强盗或是走江湖的组织,他们借口要比别人多学一些,就在各城市里闲荡,在小酒店里大喊大叫,为了“优先权”这类愚蠢的问题就血染大路,以此来消磨青春年华。
在这些非难中,有一些是真实的,但是当时行会组织在农村享有声誉,这样贬低它,就表面来看,于格南老爹是有一些个人怨愤的。据村子里几个老人说,从前有一个晚上,有人看见他回家时满身血迹,头部受伤,衣服被撕破。这次事件以后,他病了一场,但是他从没向任何人解释过这件神秘的事。由于骄傲,他拒绝承认在对方人数众多的情况下,他让步了。我们都很怀疑他曾落入一个陷阱,这陷阱本来是一个门派的几个会友给他们的仇人设下的,而他由于疏忽,做了牺牲品。事实上是,打那时起,他对行会组织怀有强烈的反感,公开表示固执的敌意。
无论如何,年轻的比埃事业心要比他父亲关于出外远游的种种危险和痛苦的预言强烈得多。他的决心终于胜利了。一天早上,卡西乌斯·于格南师傅不得不让他上路。如果老人完全按照心愿办事,他会给儿子一笔可观的钱,使他在外困难少些,更舒适些;不过他又自鸣得意地想,贫困比任何劝告都能使儿子更快地重返家乡,他只给了他三十法郎,并且不许他来信要钱。在内心深处,老头儿却打算只要儿子一来信请求,就满足他,不过他又想,把话说得严厉些,可以吓唬儿子一下。这办法并没有成功。
比埃走了,过了整整四年才回来。在他漫长的巡礼中,他没有向父亲要过一文钱,在信里,他只问父亲身体可好,祝他生意兴隆,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工作,也不提他流浪生活中的经历。于格南老爹感到不安,感到生气。他很想向他表达慈爱之情,借以解除青年人的傲气。但是他每次拿起笔来,总是气话占了上风,不由自主地用一种严厉训斥的口气给他写,可是信一寄出,他立刻责备自己不该用这种口气写信。
比埃既没因此表示怨愤,也没灰心丧气。他写回信时,总是语气恭敬,充满热情。但是他坚定不移。替老木匠念信的神甫,高兴地让他注意,他儿子的书法越来越工整、流利了。斟酌用词,文笔有一定的分寸、高尚、高贵,甚至优雅,这使他远远超过了村中所有的老工人和那些被他称为老伙计的人们。
一个天朗气清的阳春佳日,比埃终于回来了。那是勒乐布先生来访和谈工作的三个星期前。于格南老爹显得有些老态龙钟,干不完的活计使他感到厌烦,尤其烦恼的是在作坊里经常要跟那些粗俗不听话的徒工斗争,但他过于骄傲,决不口出怨言,常常装出他心中并没感到的那种诙谐。这天,他看见并不相识的一个健壮的青年人进了他的家门。比埃长高了一头,神态庄严、从容,面色白净纯洁,并没被太阳晒黑,淡淡的黑胡须使他面色在反衬之下更显得白净。他穿着工人服装,但是清洁得无可指摘,宽大的肩膀上背着一只野猪皮口袋,装得满满的,说明有不少衣物。他一到门口,微笑着行礼,看见他父亲的迟疑与惊讶,感到很有趣,他问木匠师傅于格南先生的住处。听到这男子的声音,于格南老爹震惊了一下,这声音使他模糊地回想起他的小比埃,不过声音像整个人一样也变了。当比埃像是要准备走开的片刻间,他困惑得不知所措,心想:“这个结实的小伙子真像我那忘恩负义的小子。”想着,长叹了一声;比埃立刻投入他的怀抱,两人久久拥抱着,谁也不敢说一句话,生怕让对方看到自己充满泪花的眼睛。
浪子比埃回到家里平静的习惯中已有三个星期,老木匠感到在一种温和的喜悦中掺杂着一阵阵忧虑不安。他看得很清楚,比埃品行端正,说话近情理,干活勤快。不过,出发前他雄心勃勃想学的才能到底学到手没有?于格南老爹热烈地希望是如此;可是,由于对于人,尤其对于艺术家一种很自然的矛盾心理,他害怕儿子比他更博学。起先,他准备着看儿子显示所学到的科学知识,对徒弟们发号施令,把车间搞得天翻地覆,用学究式的口气叫他把那些可靠的旧工具换掉,代之以新制的,他那双老手不会使用的工具。事情经过却完全不是如此。比埃一字不提他学到的知识,当他父亲摆出要询问他的神气时,他避开一切问题,只说他过去尽可能地好好学习,今后尽可能地好好实践。他回家当天便开始干活,好像一个普通的伙计一样,听从父亲的命令。他故意对徒工们干的活不加批评,把车间的最高领导权留给应当领导的人。于格南老爹本来准备一场绝望的斗争,现在却感到很自在,并且心里很得意,他只是低声嘟哝了好几次:“世界并没有像人们所说那样变化得厉害,老习惯还是最好的,甚至,在庆幸改革一切以后,还得承认这点。”比埃假装没听见,埋头干活,父亲不得不宣称儿子活儿干得无可指摘地准确,异乎寻常地迅速。
他一再对儿子说:“我喜欢你学会了迅速地干活,而且并不因此就不注意质量。”
比埃回答说:“只要您满意,一切都好办。”
当老木匠这种不安完全消失,另一种不安又产生了。他需要公开的胜利,他表示他儿子周游法国,虽没有害处,但也没有他本来吹嘘可从中得到的那些好处;他一点没有发现奇妙的东西,总之一句话,他到远处寻求的一切,在家里本来也可以学到手。比埃对他的暗示不作回答,他觉得伤了面子。一种恼恨不知不觉侵占了他的心,越来越严重,使他变得不安、多疑。
他有时低声对他的伙伴锁匠拉克莱特说:“我儿子一定向我隐瞒着什么秘密。我打赌他知道的一定比他露出来的多。好像他给我干活仅仅为了还债,他留着他的才能,为了将来在给他自己干活时,一下子把我压下去。”
伙伴拉克莱特说:“好嘛!你求之不得呀!到那时你可以享福了,你只有这个儿子,你不需要帮他立业。他自己可以混得不错,你可以吃你的收益,享现成福。你难道钱不够多而不能退休吗?你难道要跟你的独生子抢村里的主顾吗?”
木匠说:“老天保佑,我可不是这样不知足。我爱我的儿子就像爱我自己一样。可是,你明白,还要照顾自尊心呀!你以为人到六十岁就能忍受这样的事:眼瞧着自己的名誉被一个年轻人盖过去,那青年甚至不跟你学习,自认为有天才,你不配教他。一个儿子跟大家说:‘你们瞧,我比我父亲活干得棒,所以说我父亲一无所知!’你以为这样的儿子能算是品行端正的吗?”
这样想来想去,老木匠不断地折磨自己。他设法在儿子的工作中寻找缺点,如果他发现对方在木工零件上加了一点点美化的痕迹,就狠狠地批评。比埃从不流露出一点怨恨。他用刨子一推,敏捷地刨掉了那些好像不知不觉从他手中出来的装潢;他决定忍受一切,宁肯受辱一千次,也不肯跟他父亲闹不和。他很了解父亲,早就想到不要试着超过他。他终于学到了渴望已久的才能,这使他很满意,现在他等待着露一手的机会不求自到。他很清楚这机会不久就会来的。果然,机会来到了,就在那位总管领着木匠父子到厦垛去仔细查看需要做的工程时,机会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