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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莱赫 · 拉维奇
(Meylekh Ravitch,又名撒迦利亚 · 孔恩 · 伯格纳,1893—19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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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梅莱赫 · 拉维奇。出自此文:“Ort-Oze Combat Economic Life in Europe: Interview with Mr.Melech Ravitsh,” Israel’s Messenger,vol. 32, May 3, 1935, p. 23。
梅莱赫 · 拉维奇(图12)出生在离普热梅希尔(Przemyśl)不远的波兰小镇拉迪姆诺(Radimno),从小跟随私人教师接受教育。1910年,他开始在一家银行工作,先待在利沃夫(Lvov),后于1912年去了维也纳。和大多数诗人一样,他很早开始作诗;到十几岁时,他成了素食者,这在当时颇不寻常。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于1921年携妻子和两个幼童搬到华沙。在华沙,他为现代意第绪语诗歌的成长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他是意第绪语作家和记者协会的秘书,也是意第绪语笔会的创始人和秘书。拉维奇还是一个上瘾的旅行家,据他自称,他在40岁以前已经去过44个国家。为了开启中国之旅,他首先前往伦敦,再在1935年1月从那里去莫斯科,接着乘坐穿越西伯利亚的火车到达“满洲”,然后去哈尔滨。在中国,他访问了几座大城市:北京、天津、广州和上海。此后他没有返回波兰,而是去了澳大利亚。在那里,他所到过的每座中国城市,以及穿越西伯利亚的铁路和长江,都被他写成诗,收录在他的《洲与洋》(Kontinentn un Okeanen)(2)一书中,这首诗就出自此书。
一个黄包车夫在上海的晨曦中死去(1937)
上海的早晨拖着疲倦,
人力车(3)夫排成长排瞌睡连连。
他们整夜坐在户外空口咀嚼,
东有淡云,西有蓝天。
有人哭泣,在长排前端的某个地方。
“谁在我们中间哭?”每个人都好奇。
“是陈尊贵。哭什么?大事不妙。脚受了伤。
还有呢?”一场高烧,让他病入膏肓。
陈跑出队列。“去哪儿?你会错过客人。
难不成鬼上了身?”
陈只顾跑,身后的黄包车在跳。
到了佛寺,他弯腰脱下凉鞋,光着脚。
“开门,懒猫!为我最后的三个铜钱,
快快起来,开开门!”
在断气之前,
陈尊贵非要与佛照个面。
生锈的钥匙转动
木质的门闩呻吟。
陈尊贵推开大门,打呵欠的
佛醒来。他微笑。火苗在瓮内舞动。
“佛啊,我来了,无论是走是站,
脚底都有颗钉子冒烟,我也饿得冒烟。
听我说,瞧瞧,我乌黑的手中
攥着备好的三个褐色的铜钱。
此刻,我还是陈尊贵—但很快就要完蛋—
我仍然是五亿人中的一个。
我别无他求,甚至不求好死。
只求你留意一下我这过客。
你木然唾我一脸吧,我反正比狗不如,
从来不会安躺在屋檐下。
甚至从未在镜中见过这脸,
只在积雨的水坑里照见。
更要命的饥荒发生在江苏。
我的妻儿都病得油尽灯枯。
三个铜板换三条命,拿去
将他们尽快入土。
我想解脱。我比流浪狗还惨,
锈铁已把我的脚戳穿,
我发烧烧得厉害,却没有人
行行好,一枪将我命断。
如果陈尊贵真是狗,
会有人给他洗伤口。
会有骨头供他咀嚼,
怜悯的杀死亦非罪。
佛啊,别笑,快醒醒,陈是穷光蛋。
不能白白送出三个铜板。
陈想要付钱了结,拿到应得的回报。
请张开木手,容我送上性命和健康。”
佛听着,伸出手,再次微笑,
陈尊贵伸伸腰,对佛微笑,
露出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微笑。
那脸从来只能把水洼当镜照。
庙祝陈无燊气冲冲走来,
从弯曲的手中抠下铜板。
然后拖起死者那只好脚。
“放哪儿呢?”他耸耸肩,嘟哝起来。
梅莱赫 · 拉维奇不像本选集中的其他人那样是难民,但不能因此忽略他。拉维奇只在上海短期逗留—总共在1935年待了六个星期。与六年后抵达的难民不同,他有去其他地方的签证,他带的钱也足够去世界任何地方。然而,对人类同胞所受苦难的同情和对冷漠世界的愤怒—我们确实可以称之为人道主义精神—是拉维奇与本书其他诗人的共同点。在拉维奇记录中国印象的游记中,上海部分篇幅最多,长达14页。(4)人力车夫作为“上海人间地狱”里最底层的穷人,引起了他的特别关注。他写过一小段特写,记录了他对他们命运的愤慨,一个人力车夫踩到一块玻璃,继续奔跑,玻璃在脚里越扎越深。(5)毫无疑问,游记中的这段记录是他抵达墨尔本后写下这首诗的素材。此诗不仅表达了义愤,还指出了宗教信仰的无益。有那么一会儿,诗中的受伤者觉得木佛像活了,但为了不让读者也产生这种错觉,拉维奇在最后一节告诉我们,是庙里的仆人拿了钱,将死者拖走了。
拉维奇用诗讲述了人力车夫的故事,他还用叙事诗讲述了北京、哈尔滨和广州的故事。诗人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置身事外者眼中的故事。在这首关于上海的诗中,以及他写的其他诗中,拉维奇似乎毫不费力地就创造了一种奇妙的跨文化融合,他插上想象的翅膀,仅凭寥寥数语,便捕捉到两个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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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难民抵达上海,走下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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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难民下船后登上前往收容所的卡车。
(1) 以下的简介源于Melech Rawitsch [Meylekh Ravitch], Armin Eidherr, trans., Das Geschichtenbuch meines Lebens, Auswahl (Salzburg: Otto Müller Verlag, 1996),pp. 225—235,其中包括从拉维奇自传中选译的内容。
(2) Meylekh Ravitch, Kontinentn un okeanen (Warsaw: Literarishe bleter, 1937), pp. 44—46.
(3) 黄包车(或称人力车)作为交通工具是1873年由一名法国商人从日本引进到上海的,从此在上海迅速流行。其英语名“richshaw”即来自日语“人力车”。—中译注
(4) 拉维奇的中国游记是一份意第绪语的打字稿,对这份游记及拉维奇中国之行的描述,见Irene Eber, “Meylekh Ravitch in China: A Travelogue of 1935,” in Monika Schmitz-Eman, ed., Transkulturelle Rezeption und Konstruktion, Festschrift für Adrian Hsia (Heidelberg: Sinchron, 2004), pp. 103—117。
(5) Jewish National and University Library, Jerusalem, Ravitch Collection, f ile 2: 375, 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