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的死
回村就在他们踏入废墟不久，几道畏缩而充满敌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残破的屋舍阴影中钻了出来。是当年侥幸逃过一劫、或是灾后返回故地的零星村民！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但当他们看清来人是翠英和王烬时，那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恐惧、憎恨以及一丝病态的兴奋！
“是她！是那个灾星的娘！”
“还有那个小孽种！他果然没死！”
“就是他！就是他引来了天罚！毁了我们的家！”
“刘大嫂说得对！他就是天外来的邪物！克死了他爹！克死了他妹！现在又把他娘克成这副鬼样子！”
“滚出去！滚出王家坳！别再把灾祸带回来！”
“烧死他！烧死这个祸根！”
污言秽语如同肮脏的冰雹，狠狠砸向蹒跚的翠英和沉默的王烬。村民们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驱赶。几个胆大的甚至捡起地上的碎石，远远地朝他们砸来！
王烬眼神瞬间冰冷，指尖微不可察地窜起一丝银芒，指向村民，他下意识地想要挡在母亲身前。
“不…不要！”翠英枯瘦的手却死死抓住了王烬的胳膊，阻止了他的动作。她看着那些曾经熟悉、如今却狰狞如鬼的面孔，听着那些剜心刺骨的诅咒，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积压了六年的恐惧、丧夫丧女的悲痛、对儿子异能的忧惧、以及此刻被故土乡邻无情唾弃的绝望…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这一刻彻底绞碎了她的心脉！
“噗——！”
一口暗红发黑的心头之血，猛地从翠英口中喷出！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眼神迅速涣散，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娘——！”王烬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猛地抱住母亲下坠的身体。
翠英倒在王烬怀里，气息微弱如游丝。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枯槁的手，似乎想摸一摸儿子的脸，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悯、愧疚、绝望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解脱。
“烬…烬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是娘…对不住你…生下了你…却又…怕你…怨你…但你始终是我孩子....”
她的手终究没能抬起，无力地垂下。那双曾经美丽、后来被痛苦和恐惧填满的眼睛，最后深深地、复杂万分地看了王烬一眼，仿佛要将儿子的模样刻入轮回的彼岸，随即缓缓闭上，再无生息。
忧愤攻心，万念俱灰，翠英的生命之火，在这片埋葬了她一切、又无情唾弃了她和她儿子的故土废墟上，彻底熄灭。至死，她的眼中都残留着对儿子的恐惧与那无法消解的、沉甸甸的忧惧。
那些叫骂的村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震住了片刻，但随即，更加恶毒的诅咒爆发出来：
“死了！那灾星把他娘也克死了！”
“果然！靠近他的人都得死！”
“快滚！带着你娘的尸首滚！别脏了我们的地！”
“滚啊！”
王烬抱着母亲尚有余温却迅速冰冷的躯体，跪在冰冷的废墟之上。周围是狰狞的焦黑树桩，是破败的断壁残垣，是村民们充满憎恶和恐惧的谩骂与驱赶。父亲冰冷的遗言，母亲临终那复杂到极致、最终凝固着忧惧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幽深的眸子，此刻再无一丝孩童的稚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死寂！瞳孔深处，一点银芒如同沉寂万年的寒星，骤然爆发出刺骨的杀意！与此同时，一股混合着冰冷吞噬之力和毁灭性雷霆锋芒的恐怖气息，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从他瘦小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轰隆隆——！”
万里晴空瞬间被翻滚的铅云吞噬！低沉的雷音并非来自天际，更像是从他体内迸发，在大地上滚动、共鸣！狂风卷起灰烬，如同为亡者送葬的漫天纸钱。
村民们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所有恶毒的诅咒戛然而止。极致的恐惧瞬间冻结了他们的血液，脸上的刻薄僵成扭曲的惊恐面具。他们看着那个抱着母亲尸首、如同从九幽爬出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非人的银芒，感受着那如同实质般压在身上的、混合着死亡与天罚的恐怖威压，灵魂都在尖叫、战栗！投石者手中的石块“啪嗒”掉落，双腿筛糠般抖动。
王烬的目光，像淬了万载寒冰的刀锋，缓缓扫过这片土地。
目光所及：
焦黑的柳树残桩——天罚的印记，献祭的耻辱柱。
断壁残垣——家园的坟墓，过往的墓碑。
村民们惊恐扭曲的脸——愚昧的化身，逼死母亲的刽子手。
最后，落回怀中母亲苍白、凝固着忧惧与爱的脸庞。
父亲临终的嘱托在耳边炸响：“用它…活下去…哪怕…逆着天…”
母亲最后的低语在心头泣血：“是娘…对不住你…但你始终是我孩子…”
巨大的悲怆与无边的愤怒如同灭世海啸，冲击着他最后的理智堤坝。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咆哮，如同孤狼泣血的绝响：
**“为何？！”**
**“爹做错了什么？！娘做错了什么？！姐姐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为何老天降下我？为何弃我？为何逼死他们？！”**
**“这所谓的天道——凭什么？！！”**
这无声的质问，带着泣血的控诉和滔天的逆意，直冲那低垂的、翻滚着雷音的铅云！仿佛要撕裂这笼罩他命运、吞噬他至亲的不公穹顶！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对着母亲冰冷的遗容，也对着这片给予他生命又夺走他一切、最终逼死他至亲的天地：
“娘，不怕了。”
“烬儿的路…开始了。”
“这天若不公…”
“我便问它！”
“问它个——山崩地裂！神陨道消！”
最后一个无声的意念落下，王烬眼中那点银芒骤然炽盛！他猛地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母亲冰冷的遗体稳稳背起。瘦小的身躯承载着生命的重量，也背负起焚天的恨意与不屈的诘问。
他不再看那些如同烂泥般瘫软的村民一眼。转身，迈步。
**第一步落下！**
“嗤啦——！”一道刺目至极的银白电蛇，毫无征兆地从他踏足的焦黑泥土中窜起！目标并非大地，而是——那个刚刚投掷石块最凶狠的村民！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死寂！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拇指粗细的狂暴电蛇当胸贯穿！焦糊的青烟瞬间腾起，身体剧烈抽搐，如同被扔上岸的死鱼，皮肤焦黑龟裂，散发出刺鼻的臭味，直挺挺栽倒在地，生机断绝！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第二步落下！**
“嗡…”空气中弥漫的、稀薄却顽固的焦糊腐朽死气，如同受到无形深渊的召唤，丝丝缕缕地脱离地面和断壁，疯狂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暗灰色气流漩涡，瞬间涌入王烬后背紧贴母亲遗体的位置！仿佛被他体内那冰冷的、源自天外的力量鲸吞！他苍白的小脸掠过一丝诡异的红晕，脚步似乎更稳了一分。
**第三步，第四步……**
他背着母亲，一步一步，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埋葬了父亲、也吞噬了他们六年光阴、此刻显得更加幽深险恶的莽莽群山走去。背影瘦小，却挺得笔直，如同刺向苍穹的染血孤枪。
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足下泥土无声的焦痕与跳跃的电光！
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周遭死寂气息的疯狂倒卷与吞噬！
每一步落下，头顶翻滚的铅云便更低一分，沉闷的雷音便更响一分，如同苍天震怒的鼓点！
“妖…妖怪啊！”
“天罚！是天罚！”
“跑！快跑！”剩余的村民彻底崩溃了，屎尿齐流，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只恨不能立刻逃离这人间炼狱！再无人敢看那少年一眼，更无人敢提那地上的焦尸。
就在这时！
“引动天威？吞噬死气？！这…这不可能！”一声充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清叱，突然从废墟边缘一堵半塌的土墙后传来！
只见先前那神秘出现的青萝少女，此刻正掩口而立，清丽绝伦的脸上布满了极度的震惊！她那双清澈空灵的眸子，死死锁定在王烬身上，尤其是他背后那吞噬死气的漩涡和他脚下残留的银白雷痕！少女的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掐诀探查，却又被那股混合着毁灭与不祥的气息所慑，不敢妄动。
王烬的脚步，在这声惊叱中，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没有去看那青萝少女。
更没有看身后如同末日般逃窜的村民和那具焦黑的尸体。
他只是在漫天灰烬与低垂的铅云下，在轰鸣的雷音与呼啸的风声中，用冰冷到骨髓深处、毫无起伏的声音，对着这片天地，也对着那些蝼蚁般的村民，轻轻吐出几个字：
**“你们，也配活着？”**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嚣，如同死神的低语，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
说罢，他不再停留，背着母亲，步伐坚定地继续前行，一步步没入那片象征着未知、凶险，却也可能是唯一战场的莽莽山林。每一步，都踏在雷霆与死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