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年的钟声与无声的祈愿
祭典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期末考试的阴影便如同冬日的阴云般笼罩下来。图书馆的氛围陡然变得凝重,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焦虑的分子。晴在手语部的排练虽已结束,但取而代之的是繁重的课业复习。我们依旧每天在角落碰面,但交谈的内容,从手语单词和日常趣事,大部分切换成了数学公式、古文语法和历史年表。
她似乎很不擅长理科,对着物理习题册时,整张脸都会皱成一团,周身的“色彩”也变成了解不出题的灰蓝色。有时她会气得用额头轻轻磕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这是我认识的、她表达烦躁的独特方式。
这时,我通常会轻轻敲一下桌面,吸引她的注意,然后递过去一张写有解题思路或关键公式的便签。我的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是混乱思绪中最有效的镇定剂。她接过便签,仔细研读,紧皱的眉头会渐渐舒展,有时还会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叹,然后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比一个「谢谢!救星!」的手势。
作为交换,她会把她整理得花花绿绿、重点突出的文科笔记推给我看。现代文的答题技巧,英语作文的万能句式,那些被我视为畏途的文字迷宫,在她条分缕析的标注下,似乎也变得有迹可循。我们像两个在学海中挣扎的旅人,互相交换着各自地图上清晰的区域,搀扶着向前。
这种紧密的“学术同盟”关系,让原本因祭典后那隐秘的牵手而滋生的一丝微妙尴尬,迅速被共同的“求生”压力所冲淡。我们依旧会有眼神不经意交汇时的瞬间躲闪,有传递笔记本时指尖偶然相触的心跳加速,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在并肩战斗中沉淀下来的、更加坚实的默契。
期末考试终于在一种兵荒马乱中结束。交上最后一科试卷,走出考场,冬日苍白的阳光照在身上,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寒假即将开始的预告——这意味着,我们将有将近两周的时间,无法像现在这样,每天在这个熟悉的角落看到彼此。
放假前最后一天来图书馆,更像是一种仪式。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似乎又在酝酿一场雪。晴比我来得晚一些,怀里抱着几本要还的书,脸上带着考试结束后的轻松,却也掺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低落。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自己的书,而是趴在桌子上,用指尖在桌面画着圈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摸出便签本,画了一个泪眼汪汪、嘴角下撇的简笔画小人,旁边配文:「要好久见不到了…(;ω;`)」
那个哭泣的小人脸画得惟妙惟肖,透着一股可怜兮兮的劲儿。我看着那张便签,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是啊,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对于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她的我来说,这仿佛是一段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光。
我想了想,拿起笔,翻开一页新的便签,开始快速勾勒。我画了一本小小的、翻开的日历,日期从明天开始,一格一格,直到寒假结束、开学的那一天。我在那个格子里,画了一个格外灿烂的、几乎要跳出纸面的大太阳笑脸,太阳旁边,站着两个手拉手的、线条简单却充满快乐的小人。
我把画推到她面前。
她盯着那本小小的日历和那个醒目的太阳笑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刚才那点低落瞬间被驱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她拿起笔,在太阳笑脸下面用力地写上:「好吧!那就约好,太阳笑脸那天,这里见!不许迟到!」
后面还跟了一个她自己发明的、代表“拉钩”的手势简笔画。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是一个跨越寒假的约定,像一颗被埋下的种子,让分别的日子也有了清晰的盼头。
寒假正式开始,家里恢复了惯常的安静。父母依旧忙碌,大部分时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世界时而晴朗,时而飘雪,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对着速写本,或者翻阅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生活仿佛又回到了认识晴之前的状态,寂静,有序,波澜不惊。
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书桌上,躺着她之前“不小心”多买然后塞给我的柠檬糖;速写本的角落里,不知不觉画满了她各种神态的侧影或背影;甚至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都会下意识想起初雪那天,她在我掌心画下的那个滚烫的符号。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我习惯了身边有那样一个活泼的、色彩鲜明的存在,习惯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草莓糖香气,习惯了便签上那些圆滚滚的字迹和可爱的颜文字。当这一切骤然抽离,留下的空白便显得格外突兀和……寂寞。
除夕夜终于到来。家里的安静与窗外零星的、预示着午夜将近的鞭炮声形成了对比。电视里播放着红白歌会,热闹的歌声和笑语透过屏幕传来,却更反衬出室内的冷清。我坐在书桌前,面前的速写本摊开着,却一笔也画不下去。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我几次拿起,点亮,找到与晴的聊天界面,里面只有寥寥几条关于作业和考试的简短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该说什么?“新年快乐”?会不会太普通,太打扰?她此刻应该在和家人团聚,享受着热闹温馨的时光吧?
时间在犹豫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预示着零点的临近。心中的某种冲动也随着倒计时而愈发强烈。就在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开始倒数“十、九、八……”的激昂声音时,手机屏幕竟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震动,屏幕上清晰地跳出了晴的名字——是视频请求!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在瞬间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那端的光线有些晃眼,随即稳定下来。晴的脸庞占据了大部分画面,她似乎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背景音里混杂着电视声、家人的谈笑声,还有隐约的餐具碰撞声。她穿着非常应景的红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头上还戴着一个可爱的、带着小鹿角的毛绒发箍,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兴奋和奔跑后的红晕。
她看到我接通,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甜美的月牙,对着镜头,用口型一字一顿,极其清晰地说:
「新——年——快——乐——,静——流——!」
说完,她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分享什么,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一些,用空出的双手,在身前比划起来。那不是简单的新年快乐手势,而是一个复杂的、却异常优美流畅的组合。我集中精神,辨认着那些熟悉的手势:「希望」、「健康」、「快乐」、「平安」……还有,最后那个,她曾经教过我,代表「一直在一起」的、由“永远”和“陪伴”融合而成的独特手势。
就在她手势落下的瞬间,电视里和窗外,新年的钟声轰然敲响!无数烟花在同一时刻升空,炸开,将漆黑的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几乎要冲破手机的扬声器。透过小小的屏幕,我也能看到她身后窗外那绚烂夺目的光芒,映照在她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在这一切声音与光影的盛大喧嚣中,我们隔着屏幕,静静地对望着。她的笑容比任何烟花都要璀璨。所有的喧闹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手机连接起的这个小小空间里,只有我们,和那份无需言语也能清晰感知的、跨越了物理距离的祝福与思念。
我抬起手,没有用手语,而是将右手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心脏的位置,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里为屏幕那端的她而加速的跳动。然后,我将手指向屏幕里的她。
一个无声的、却用尽了此刻所有心意的回应:「我的祝福,也给你。在这里。」
她看到了我的动作,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眼底泛起了一丝感动的泪光。她用力地、重重地对着镜头点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嗯!收到!」
零点的狂欢还在继续,我们又对着屏幕无声地笑了一会儿,直到她那边有家人呼唤她的声音传来。她对我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再见”,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视频。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断续的鞭炮声。我握着似乎还残留着她笑容温度的的手机,走到窗边。夜空中,烟花依旧此起彼伏地绽放着,将雪地映照得忽明忽灭。
掌心仿佛又感受到了初雪那天的触感。这个冬天,因为有了那个掌心画心的女孩,有了祭典衣袖下紧握的双手,有了刚才跨越空间的视频祝福,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寂静中早已生根发芽,只待春日暖阳,便会肆意生长。我们约定的那个“太阳笑脸”日子,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