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手语部的邀请

周二下午，秘密基地的魔法似乎还在持续。空气里漂浮着雨后初晴的清新，连图书馆陈旧的书架都仿佛焕然一新。晴比我来得早，正趴在桌上，用彩色荧光笔在她那本《手语入门》的扉页上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我悄悄坐下，她立刻察觉，献宝似的把书推过来。只见扉页上画了两个圆头圆脑的Q版小人，一个戴着画家帽，表情酷酷的（是我？），另一个扎着冲天辫，笑得见牙不见眼（绝对是她）。两个小人中间，是她精心设计的艺术字：「静流与晴的手语学习会（非官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会长：森永晴；唯一会员兼模特：夏川静流。」

我忍不住笑了，极轻地“噗”了一声。她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用口型宣布：「（怎么样？我设计的会徽！）」

我在便签上写：「会员为什么还要兼任模特？这是压榨。」

她理直气壮地回：「因为本会长眼光独到，发现了你非凡的模特潜力！」

我们正用便签进行着毫无营养的“会长与会员之争”，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个……打扰一下，是森永同学吗？”

我们同时抬头。一个戴着细边眼镜、个子高高的男生站在桌旁，表情有些腼腆。他手里拿着几张宣传单，目光落在晴身上。

晴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点头，用眼神询问。

“我是手语部的部长，上野。”男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我注意到你经常在这里研习手语，很有热情。我们手语部这周末在文化祭有一个表演和体验活动，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参观一下？或者……考虑加入我们？”

他把一张设计精美的宣传单放在桌上，上面印着“让指尖说话，用心倾听”的标语。

晴看着宣传单，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她周身那种明快的暖黄色“色彩”，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波动了一下，泛起几丝犹豫的涟漪。

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给上野部长看：「谢谢邀请！我会认真考虑的！(^_^)」

上野部长笑了笑，又寒暄了两句，便礼貌地离开了。

他走后，桌子周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宣传单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突然闯入我们安静世界的、来自外部的声音。

晴拿起宣传单，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我在便签上写：「想去的话，就去啊。」

她看到字条，抬起头，用力摇了摇头，写：「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我们的‘学习会’怎么办？」

她写这句话时，眉头微微皱着，带着一种保护者般的责任感，仿佛离开我一会儿，我就会像没人照看的盆栽一样枯萎掉。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是因为我吗？因为我的“特殊情况”，所以她连参加自己可能感兴趣的社团活动都要犹豫？

我在纸上写，笔迹有点重：「我不是小孩子。你不用一直陪着我。」

她看着这行字，嘴巴微微嘟了起来，像是被我的话刺了一下。她抢过笔，飞快地写：「我不是在陪你！我是……我是喜欢在这里！喜欢我们的学习会！」

写完后，她把笔往桌上一放，抱起手臂，扭过头去看窗外，一副“我生气了快哄我”的样子。她周身的“色彩”变成了有点闹别扭的、偏红的橙色。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有点乱。我知道她是好意，但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她的束缚。那个活泼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晴，不应该被圈定在我这片小小的“安全区”里。

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这种僵持的、带着点酸涩情绪的沉默。连窗外的榉树都仿佛安静了许多。

这种沉默太难受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速写本和铅笔。我没有画她生气的样子，而是凭着记忆和想象，快速勾勒起来。

我画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罩，像上次画给她的那个，但这次，玻璃罩里不是沉睡的女孩，而是一株向着罩外阳光努力伸展枝叶的向日葵。玻璃罩外，是广阔的世界，有飞舞的蝴蝶，有其他的花草，有温暖的阳光。而那株向日葵，虽然被罩子保护着，但它的姿态，分明是渴望触碰更广阔的天地。

我在画的下面写上：「向日葵，应该生长在阳光里。」

画完后，我把速写本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起初还倔强地看着窗外，但余光似乎瞥见了我的动作。坚持了几秒，她还是忍不住好奇，转过头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画上时，她愣住了。她看着那株渴望阳光的向日葵，又看看旁边那句简单的话，脸上的愠怒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恍然的神情。

她周身的“色彩”，那闹别扭的红色渐渐褪去，一种更柔和、更明亮的，如同晨曦般的金色弥漫开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感动。她拿起笔，在向日葵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举着牌子的火柴人，牌子上写着：「对不起啦(>人<)」

然后，她指指那株向日葵，又指指自己，用口型说：「（我明白了。）」

她拿起那张手语部的宣传单，仔细地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对我比划着刚学会不久的、代表“决定”的手势，一手握拳，坚定地向下一顿，又指了指宣传单。

意思是：我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

她立刻又恢复了活力，拿起《手语入门》，翻到新的一页，指着「加油」和「欢迎」两个词，眼神里充满了新的期待和计划。

「（等我学会了，教你更厉害的！）」她用口型宣布。

看着重新变得神采飞扬的她，我心里那点小小的酸涩，也被一种更温暖的、类似于“欣慰”的情绪取代了。

我拿起铅笔，在刚才那幅画的角落，悄悄给那株向日葵加上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好吧，既然这株向日葵决定要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那么我这个安静的“玻璃罩”，或许……也该试着，为她能接触到更多的阳光而感到高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