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控的速写本
文化祭让整个校园像一锅煮沸的快乐浓汤。喧闹的人声，各种摊位飘来的食物香气，以及无处不在的欢快音乐，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这种习惯于角落的人紧紧包裹，几乎有些窒息。
我站在手语部教室的不远处，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像一株试图在喧嚣中寻找墙壁缝隙的藤蔓。晴在里面。她说只是来看看，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跟来了。
透过敞开的教室门，能看到里面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欢迎来到手语世界”的彩色海报，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介绍手语基础的小册子。上野部长正在前面带着几个部员做简单的示范，晴坐在靠前的位置，仰着头，看得非常认真。
她的侧脸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跟着台上比划，偶尔会因为学到一个新动作而眼睛微弯。她周身的“色彩”是那种探索新事物时特有的、明亮而好奇的暖黄色，像一只第一次飞出巢穴的雏鸟。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速写本。那里，有我刚刚在路上画的，一张关于“加油”的简易漫画——一个小人正在努力爬一座小山，山顶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基础体验环节结束，进入了自由交流时间。人群开始流动，不少参观者上前和部员们交流。我看到晴也站了起来，有些腼腆，但还是鼓起勇气，用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手语，尝试和旁边一个女生比划着「你的，发卡，很，好看」。
那女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也用简单的手语回应。晴的脸上立刻绽放出被接纳的、欣喜的光彩。
就在这时，上野部长走到了晴的身边，微笑着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引着她，开始逐一介绍手语部的其他成员。晴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她努力用手语说着「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动作虽然生涩，却充满了真诚。
我看着她和那些陌生却友善的人用手语笨拙又流畅地交流，看着她被自然地纳入那个温暖的圈子，看着她脸上那种融入新环境的、闪闪发光的笑容……
心里那种熟悉的、闷闷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一杯被不断摇晃的、盖子拧紧的碳酸饮料，细微的气泡在心底深处不安分地涌动、堆积。
我知道我应该为她高兴。这正是我画那幅向日葵时所希望的。
可是，为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有点呼吸不畅？
我下意识地又往墙壁的阴影里缩了缩。
自由交流环节似乎特别漫长。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先悄悄离开时，上野部长忽然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拿着话筒，似乎是为了方便听障人士理解，用清晰缓慢的语速说：“接下来，是我们手语部的一个小彩蛋。我们想邀请一位今天新来的朋友，和我们的部员一起，尝试表演一首简单的手语歌，《世界上唯一的花》。”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圈，然后，温和地、准确地，落在了晴的身上。
晴明显愣住了，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慌，下意识地摆手想要拒绝。但周围的部员和参观者们已经善意地鼓起掌来，上野部长也对她投以鼓励的目光。
她孤立无援地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求助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口——投向我所站的这个阴暗角落。
我们的视线，隔着涌动的人群，在空中相遇。
她看到了我。
那一刻，她眼中的惊慌像是找到了锚点。她看着我，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求救信号：「怎么办？静流！我好害怕！」
我看到了她周身的“色彩”因为紧张而微微波动，那明亮的暖黄色边缘，泛起了一丝不安的苍白。
我该怎么做？冲进去把她拉走？不，那太失礼了。可是，看着她那样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
就在这时，上野部长将一本打开的歌谱递到了晴的面前，示意她可以看着歌词和图示比划。
晴接过歌谱，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从墙角的阴影里，稍微探出了半个身子。确保她能清楚地看到我。
然后，我抬起手，对她比划了一个动作。不是手语书上标准的「加油」，而是我们之间独有的、那个我自创的，把右手放在左胸心脏位置，轻轻按了按的动作——
「喜欢」
我相信她能懂。此刻，它代表着「别怕，我在这里。喜欢你勇敢的样子。」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人群微微有些骚动，似乎有人注意到了门口我这个行为古怪的家伙。但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看着晴，重复了一遍那个动作。
她看着我的手势，又看了看我，脸上的惊慌像潮水般缓缓退去。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上野部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了。柔和的前奏在教室里流淌。
晴站在那位熟练的部员旁边，看着歌谱，开始有些生硬地、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比划起来。起初还有些僵硬和错误，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再看我，只是专注地看着歌谱，努力跟上节奏。
她的动作渐渐变得流畅了一些，虽然依旧稚嫩，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无比认真的力量。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在灯光下，为了跟上节奏而微微冒汗、却始终坚持比划着的她。
心底那摇晃的碳酸饮料，仿佛被人轻轻拧开了盖子。噗嗤一声，那些堆积的、酸涩的小气泡，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悄悄拿出速写本，在角落里，画下了一个站在光里、笨拙却努力地比划着星星的女孩侧影。
并在旁边，写下一个小小的词：
「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