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樱花花瓣》满开
2满开
一
张香云再见到沈一阳，是在一周后的写字楼电梯里。
电梯门打开，他已经站在里面，靠着镜面墙，手里一杯瑞幸，杯套上的驯鹿换成了新年快乐的字样。距离初遇已经两周，她每天去咖啡厅门口站一会儿，不进门，只看菜单上的“丝绸“两个字。
“好巧。“他说，眼睛看的是电梯门上的倒影。
张香云走进去，按了十八楼。她公司在十八楼，做外贸单证。十七楼是沈家的公司，她从没注意过名字，现在知道了，每天进出都会看一眼。
“你也在这栋楼？“她问，知道答案，但想听他说。
“现在算是。“他笑，“我收购了楼下的咖啡厅。以后你买咖啡，我给你员工价。“
电梯停在十五楼，进来两个人，他们没再说话。张香云盯着楼层数字，想起室友的话：这种男人，说“好巧“的时候，都是算好的。但她愿意被算好，愿意相信这是缘分，不是布局。
电梯到十八楼，她走出去，他在里面说：“新年，真的快乐了吗？“
门关上，她没看见他的表情。但她笑了，因为他在问，因为他在记得。
二
咖啡厅叫“初绽“，沈一阳取的名字，说取自樱花。张香云去过一次，没买咖啡，站在门口看菜单。最贵的一杯叫“丝绸“，三十八块，配料表里写着“秘制东方香韵“。她没买，转身走了，但记住了味道的描述——东方，香韵，像他身上的樟木丝绸气息。
但他开始在写字楼里“偶遇“她。电梯里，楼道里，甚至女厕所门口的饮水机旁。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递一张纸巾，或者说一句“今天好冷“，然后离开，不纠缠。像弹琴，起音，收音，留白。
直到春天，他第一次约她吃饭。
“我离婚了。“他说，在一家日料店的包厢里，“第三次。手续刚办完。“
张香云看着面前的刺身，三文鱼切得很薄，像透明的承诺。她想说“恭喜“或者“抱歉“，但都不合适。她想说“我不介意“，但怕太急。
“你不用回应。“他给她倒清酒，“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是自由的。新年的规定，还记得吗？“
“必须快乐？“
“对。“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但我想加一条。必须是真的快乐。“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出租屋楼下，他帮她理了理围巾。灰色围巾，东京买的，AKB剧场隔壁。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很凉，然后收回，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周我要去港口。“他说，“我妈的仓库，想带你看看。“
“你妈？“她心跳快了一下，“她想见我？“
“不是。“他说得很快，像切断什么，“我想让你看看仓库。丝绸，很壮观。“
她点头，假装没失望。但失望已经种下了，像一颗种子，在后来的日子里发芽。
三
天津港的仓库比她想的大。
成捆的丝绸堆在昏暗里，白的，粉的，藏蓝的，像凝固的波浪。沈一阳站在一束光下面，灰尘在他周围浮动，他说：“我妈的东西，我一点不想碰。但想让你看看。“
“为什么？“
“不知道。“他笑，那种“自由职业“的笑，“可能是想证明，我除了'无业游民'，还有点别的。“
他带她穿过仓库，手指偶尔碰她的后背，引导方向，但不停留。仓库尽头有一扇小窗，能看见港口，吊车像玩具一样移动，货船正在卸集装箱。
“那些是运往欧洲的。“他说，“我妈做了很久，从倒卖做到正经出口。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做过进出口，十七楼。“
“那是我妈的子公司，我挂名一阵，跑了。“他点烟，手有点抖，“我不喜欢那些数字，那些合同。我喜欢……“他看她，“我喜欢让人快乐。新年的规定，记得吗？“
张香云没说话。她想起大岛优子在毕业演唱会上说的话：不要忘了我。但优子说的是舞台，沈一阳说的是快乐。她不知道哪个更真实。
二楼有架古筝，灰尘覆盖。他偶尔弹，她说想听，他说“弦旧了，音不准“。她坐在旁边，看他拨弦，指腹的薄茧在光线下发亮。某个高音处，弦颤得厉害，像要断，但没断。
“你为什么不换弦？“她问。
“换了就不是这把琴了。“他说，手指停在弦上，“有些东西，等它自己断，比较诚实。“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像记住一个预言。她不知道，他是在说琴，说婚姻，说她，还是说他自己。
四
等待是从暮春开始的。
沈一阳说“正在办离婚“的时候，张香云后来才知道，他指的是第三段婚姻的财产分割。她没问进度，他也没主动说。他们只是见面，吃饭，在出租屋楼下站一会儿，他帮她理围巾，然后离开。
室友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她说：“兄妹。“
“兄妹会凌晨两点发消息？“
她沉默。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他说“做兄妹吧“的时候，是在微信里，她没有回复“我不嫌弃你离过几次婚“的那段话。那是后来的事，是第三章的事，是现在她还没有勇气说出口的事。
她开始内耗。白天在写字楼做外贸单证，数据出错，经理骂她，她听不见。晚上回到出租屋，盯着手机屏幕，翻聊天记录，从“今天好冷“里找关心，从“在干嘛“里找想念。
她瘦了，五斤，十斤，室友说“你脸尖了“，她说“减肥“。她失眠，不是他说的那种“绝对睡不着“，是更漫长的、更空洞的醒着。她听AKB的歌，优子的《樱花花瓣》，听到“不要忘了我“的时候，会突然哭出来，不知道为谁。
直到那个下午，沈一阳说：“我妈想见你。“
五
那是在他的车里，夏夜，空调开得很低。他刚接到母亲的电话，天津港的汽笛声从听筒里漏出来，丝绸到货的确认。他挂断后，说：“我妈想见你。下周，家里吃饭。“
张香云的手指收紧。她想起仓库里的丝绸，想起他说“我妈的东西，我一点不想碰“，想起她还没准备好，想起她害怕。
害怕什么？她问自己。害怕发现他母亲不喜欢她？害怕发现他家比想象的更有钱，更复杂？害怕面对真实，发现这段关系不是她想的那样？还是害怕，面对他母亲的时候，她必须承认，自己只是“妹妹“，不是女友？
“我……“她说，声音很轻，“我不去。“
沈一阳转头看她，眼睛在暗处很亮：“为什么？“
“没准备好。“她说，找借口，“工作太忙，有个项目，下周要加班。“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觉得他已经看穿了。但他只是说：“好。我跟我妈说。“
他没有失望，没有追问，没有“我陪你准备“。他只是“好“，像接受一个普通的推辞，像接受她说的“赶地铁“，像接受所有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借口。
她应该松口气，但她更害怕了。因为发现，他不在乎她去不去。因为发现，“兄妹“不是拒绝，是真实的关系。因为发现，她害怕的，是他不害怕的。
六
姜裕美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不是偶遇，是张香云主动找的。她在商场里徘徊，想买点什么送给沈母，作为拒绝见面的补偿，或者作为下次见面的准备。她不知道买什么，丝绸？太刻意。茶叶？太普通。她站在柜台前，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走。
“张香云？“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头，姜裕美站在那儿，驼色大衣，豆沙色口红，像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姜副经理。“她说，声音比自己想的更急，“你怎么……“
“我在这边办事。“姜裕美笑，眼睛弯着，但眼神没动，“你呢？买东西？“
“嗯。“张香云低头看柜台，“给……给长辈。不知道买什么。“
“沈总的母亲？“姜裕美问，像问天气。
张香云抬头，看她。姜裕美的表情没变，像这只是普通的闲聊。
“你怎么……“
“沈总跟我说了。“姜裕美走近，看柜台里的丝巾，“你想送她这个？太年轻了。她六十多，喜欢素的，藏蓝，或者深灰。“她指了一条，“这个，我去年送她的，她常用。“
张香云看着那条丝巾，藏蓝色，像沈一阳的大衣，像仓库里的丝绸，像某种她无法进入的世界。
“我……我不去了。“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姜裕美，“我拒绝了。我说工作忙。“
姜裕美转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不是之前的笑，是另一种，像姐姐，像过来人的笑。
“害怕？“她问。
张香云点头，眼眶突然红了。她没想哭，但眼泪自己出来，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东西。
姜裕美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桃子味，和沈一阳那天的不一样，但一样精致，一样像从某个女人的梳妆台上拿的。
“我懂。“姜裕美说，声音轻了，“我第一次见沈总母亲，也害怕。那是六年前，我刚来天津，穿着从分宜带来的衣服，说话有口音，字写得好看，但不敢抬头。“
她顿了顿，看张香云擦眼泪：“但后来我发现，她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能不能帮她儿子。一阳……“她说名字的时候，像说一个熟悉的东西，“一阳需要人照顾，但不需要人管。你明白吗？“
张香云不明白。但她点头，因为姜裕美的声音像某种安慰，像她在AKB剧场里听到的应援声，整齐，有力，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你拒绝是对的。“姜裕美说，“太早见家长，会让他觉得你在逼他。等一等，等他主动，等他离不开你。“她笑，“我教你。我在这边没有老乡，没有朋友，你算一个。“
张香云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她只知道，姜裕美的话像止痛药，让她暂时不害怕了，暂时相信自己做了对的事。
但姜裕美没说的是：她六年前见沈母，不是作为员工，是作为沈一阳的第一任女友。她没说的是，“等他离不开你“是谎言，因为沈一阳从离不开任何人。她没说的是，她此刻接近张香云，不是因为孤独，是因为好奇，因为观察，因为确认这个“妹妹“不会威胁她的计划。
她只是笑，嘴角弯着，眼神没动，像她写的字，好看，但里面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七
夏天来的时候，张香云更瘦了。
她开始发现模式。沈一阳的“认真“是熟练的。他知道何时递纸巾，何时说“规定“，何时靠近到能闻到呼吸但又不触碰。他带她去母亲的仓库，但不介绍母亲；他说“正在办离婚“，但从不给她看文件；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但从不问她的过去。
像表演，像AKB的握手会，像大岛优子对每一个粉丝说的“谢谢“。
但下一秒，他又会做一些超出模式的事。比如在她感冒时送药，药盒上贴着便签，写着“必须快乐，包括健康“。比如在她加班时出现在楼下，不说“偶遇“，说“我想见你“。比如在她拒绝见他母亲后，没有疏远，反而更频繁地出现，像要证明什么，或者像要补偿什么。
她分不清真假。或者说，她不想分清。
姜裕美每周约她一次，逛街，吃饭，教她写字。姜裕美的字确实好看，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有温度。她教张香云：“写字和做人一样，要稳，要有骨，要让人看得懂，但不要太懂。“
张香云学，但学得不好。她的字像她的感情，太急，太满，没有留白。
“你这种认真的女孩，“姜裕美说，声音轻得像在分享秘密，“最容易等错人。一阳离过三次，你知道吗？每次都是我帮他办的文件。字是我写的，章是我盖的，他连来都不来。“
张香云想说“我知道“，但说不出口。她想起自己拒绝见他母亲的事，想起姜裕美说“等一等“，想起她还在等，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他弹古筝，你知道吧？“姜裕美突然说，“《春江花月夜》，弹得很好。但他不教，只自己弹。在仓库二楼，有架旧琴，他偶尔来。“
张香云知道。她听过，弦是断的，他没换。
“我听过一次，“姜裕美说，声音轻了，“弦断了，他没换，就走了。那种人，“她顿了顿，“对什么东西都是，只弹，不养，等它自己断。“
张香云看着姜裕美，想从她眼睛里找什么。但姜裕美的眼睛像她的字，好看，但里面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八
夏夜，沈一阳的车停在出租屋楼下。
他刚接到母亲的电话，天津港的汽笛声从听筒里漏出来，丝绸到货的确认。他挂断后，张香云说：“我今天遇见姜副经理，她说在沈家做副经理，管会计。“
沈一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发白，像听到“自由职业“时那样。
但他很快笑了：“谁？不认识。我妈认识的人多，我不熟。“
他靠近，像咖啡厅门口那样。张香云闻到樟木丝绸的气息，想起姜裕美说“一手遮天“，想起她说“只弹，不养，等它自己断“，想起自己拒绝见他母亲的事，想起她还在等。
她没再问。
车窗外是海河，没有樱花，但有灯光，像舞台，像她能抓住的东西。沈一阳的呼吸慢半拍，像有意控制过的，像某种她正在学会期待的节奏。
手机震。姜裕美：明天陪我去试婚纱？我又要结婚了，你帮我看看。地址是仓库二楼，你来，我弹古筝给你听。我只会这一首。
张香云没回。她不知道姜裕美的“又要结婚“，对象曾经是谁。她也不知道，姜裕美从分宜到天津，从写字到管账，从安慰她到“一手遮天“，这条路走了多久，埋了多少。
她只知道，塘沽区的夏天，没有樱花，但有什么东西正在满开，层层叠叠，像丝绸，像谎言，像姜裕美好看的字迹，像她拒绝见沈母后，沈一阳更频繁的出现，像她即将学会分辨的，真假难辨的温度。
而姜裕美在仓库二楼，坐在古筝前，没弹。她看着手机，等张香云的回复，像等一颗棋子，像等一根弦，像等所有她计划中的，必然的断裂。
【第二章已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