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四章守孝与疏离
马皇后崩后,朱棣守孝三年。
这是规矩,也是孝心。他搬出王府,住进了钟山下的草庐,素服素食,不近女色,不闻丝竹。朝中大事,自有朱元璋和朱标处置;北平军政,暂时交给张玉、丘福等人。他像个真正的隐士,每日读书,抄经,偶尔去马皇后陵前坐坐,一坐就是半天。
姜九笙也搬出了王府,在明理堂附近赁了处小院,带着春杏、秋菊住下。她说,王妃要主理王府,她不便打扰。徐妙云知道这是托词,可也没拦——这三年,是该避嫌。
两人很少见面。偶尔朱棣回王府处理急事,姜九笙会去禀报明理堂、水利、农桑的进展,可都是公事公办,说完就走。朱棣也客气疏离,只说“先生费心”,再无多言。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徐妙云在两人之间,看得分明。
这日,姜九笙来禀报新作物试种的事。她站在书房外,等通报。朱棣正在看张玉送来的军报,听说她来了,笔顿了顿,才道:“请先生进来。”
姜九笙进来,行礼,递上文书:“殿下,玉米、土豆试种成功,亩产是小麦的三倍。民女建议,明年在军屯推广,可解边军粮草之困。”
朱棣接过文书,翻开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是她一贯的风格。他看着那一个个字,想起从前,她坐在他身边,一边写一边讲解,眉飞色舞的样子。
“先生辛苦了。”他放下文书,声音平静,“此事就按先生说的办。需要什么,找王妃支取。”
“是。”
“还有事吗?”
“还有……”姜九笙顿了顿,“纺织机改良好了,效率提高三倍。民女已让匠人做了几架,放在明理堂,教妇人们用。若殿下觉得可行,可在北平推广,让百姓多一项生计。”
“好,先生定夺便是。”
“是。”
又是一阵沉默。朱棣看着窗外,姜九笙垂目站着。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先生,”朱棣忽然开口,“近来……身子可好?”
姜九笙一愣,抬头看他。他仍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像在压抑什么。
“谢殿下关心,民女一切都好。”
“那就好。”朱棣顿了顿,“天冷,多穿些。明理堂那边……炭火可够?”
“够的,王妃常让人送来。”
“嗯。”朱棣不再说话。
姜九笙行礼:“若殿下无事,民女告退。”
“去吧。”
她退出书房,走到院里,长长舒了口气。每次见他,都像打一场仗,耗尽心力。可不见,心里又空落落的。
她摇摇头,往府外走。路过花园,看见徐妙云带着高炽在玩雪。高炽三岁了,跑得摇摇晃晃,见了她,张开手臂扑过来。
“姨姨!”
姜九笙抱起他,亲了亲小脸:“高炽又重了。”
“姐姐来了?”徐妙云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天冷,拿着暖暖。方才……去见殿下了?”
“嗯,禀报新作物的事。”
徐妙云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只道:“殿下他……这三年,心里苦。姐姐多担待。”
“民女明白。”
“什么民女不民女的,这儿又没外人。”徐妙云嗔道,又压低声音,“姐姐,我知道你和殿下在避嫌。可有些事,避是避不开的。等孝期满了,你们……总要有个了断。”
姜九笙心头一紧:“妹妹……”
“我不是要逼你。”徐妙云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我只是不想看你们俩都这么苦。姐姐,你为我,为殿下,做得够多了。该为自己想想了。”
为自己想?姜九笙苦笑。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能怎么为自己想?
“妹妹,我如今这样,很好。有明理堂,有水利,有农桑,有事做,有人需要我。这就够了。”
“可你不快乐。”徐妙云看着她,眼中是心疼,“姐姐,你眼里没了从前的光。从前你说‘女子当自立’时,眼里是亮的。现在……只剩疲惫了。”
姜九笙沉默。是啊,她累了。这七年,从洪武九年到十六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她在这个时代,挣扎,奋斗,也妥协。她改变了些东西,也被时代改变了许多。
“妹妹,”她轻声说,“人长大了,都会变的。不是坏事。”
徐妙云不再劝,只道:“姐姐,开春我要带高炽去庄子上住一阵,你也一起去吧。散散心,也……离殿下远些,让彼此都静静。”
“好。”
开春,徐妙云带着高炽、姜九笙,去了城外的庄子。庄子不大,但清净,有田,有池,有片桃林。此时桃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像云霞。
姜九笙在这儿,继续她的“事业”。
她开始编纂《北疆风物志》。这三年,她走遍了北平周边,记录山川河流,风土人情,物产气候。她画地图,记方言,采民谣,像前世做田野调查那样。她想给后世留下一份真实的历史资料,而不是史官笔下的“帝王将相”。
“姐姐,你写这个做什么?”徐妙云翻着她的稿子,好奇。
“让后人知道,洪武年间的北疆是什么样子。”姜九笙说,“知道这里的百姓怎么生活,怎么耕种,怎么抵御风寒。知道这里不只是边关,不只是战场,也是活生生的人间。”
徐妙云似懂非懂,但支持:“姐姐想做,就做。需要什么,跟我说。”
她还改良了纺织机。这个时代的纺织机笨重,效率低。她凭着前世的记忆,画了草图,让木匠反复试验,最终做出了效率提高三倍的“新式纺车”。妇人们用了,都说好,省力,出活快。
“姜先生真是活菩萨!”一个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有了这个,我一天能多织三尺布,多换三文钱,孙子就能多吃个馍了。”
姜九笙心头发酸。这就是她留在这个时代的意义——做点实事,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最让她上心的,是新作物。玉米、土豆,是她托商队从南洋带来的,说是“海外奇种”。她在庄子上试种,精心照料。春去秋来,玉米结了棒子,土豆挖出来一筐筐。她蒸了,煮了,分给庄户尝。大家吃了,都说“顶饱,好吃”。
“先生,这土豆,能当粮吗?”一个老农问。
“能,而且产量高,不挑地,旱地也能种。”姜九笙说,“明年,咱们多种些。有了这个,就不怕荒年了。”
“那可真是宝贝!”老农激动得直搓手。
消息传到朱棣耳朵里,他亲自来了庄子。看见田里金黄的玉米,筐里饱满的土豆,他沉默了许久。
“先生,”他说,“这些若能推广,是大功德。”
“民女只想让百姓吃饱。”姜九笙垂目。
朱棣看着她,看着她晒黑的脸,看着她粗糙的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三年,他守孝,她做事。他逃避,她面对。他以为疏远是对她的保护,可现在看,她不需要保护,她比谁都坚强。
“九笙,”他忽然说,声音很轻,“等孝期满了,我们……好好谈谈。”
姜九笙心头一跳,抬头看他。他眼中是久违的温柔,还有她看不懂的决心。
“殿下……”
“别躲。”朱棣抬手,想碰她的脸,可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等我。等我……有能力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完,转身走了。姜九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交代?什么交代?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夜里,她独坐灯下,继续写《北疆风物志》。写到“民风”一节,她停笔,想起白日里朱棣的眼神,想起徐妙云的担忧,想起这七年的点点滴滴。
她来到这个时代,遇见朱棣,是缘,是劫?她改变历史,是对,是错?她这份情,该收,该放?
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路还得走下去。做该做的事,帮该帮的人,守该守的诺。
至于其他,交给时间吧。
窗外,桃花落了,结了青涩的果子。
洪武十八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平静,也暗流涌动。
而姜九笙知道,孝期将满,有些事,避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