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六章徐妙云的安慰
蓝玉案后,朱棣连着醉了三日。
第一日,他在书房里喝,一个人,对着蓝玉从前送的那把弯刀。刀是好刀,乌兹钢,鞘上镶着宝石,是蓝玉在捕鱼儿海大捷后,托人送给他的,说“燕王守边,当有利器”。
他拔出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想起蓝玉,想起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想起他在庆功宴上豪饮高歌的样子。那样的人,怎么会谋反?还是说……功高震主,本就该死?
“殿下,”张玉在门外低声道,“夜深了,歇息吧。”
朱棣没应,只倒酒,一杯接一杯。酒是烈酒,烧得喉咙疼,可疼不过心里。
第二日,他去了军营,和将士们喝。丘福、朱能陪着,谁也不敢劝。喝到半夜,他吐了,吐得撕心裂肺。丘福扶他回府,他推开,自己摇摇晃晃走,走到马厩,抱着那几匹蓝玉送的马,哭了。
“凉国公……我对不住你……”
马儿不知人事,只蹭蹭他的手。他靠着马厩,坐到天亮。
第三日,他哪儿也没去,就在正院,让徐妙云陪他喝。徐妙云不喝酒,可也陪着,给他斟酒,听他絮叨。
“妙云,”他醉眼朦胧,拉着她的手,“我是不是很卑鄙?”
“殿下胡说什么。”徐妙云擦去他脸上的泪,“殿下是为了自保,为了我们,为了北平。蓝玉的事,是他咎由自取,与殿下无关。”
“无关?”朱棣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揭发了他,出卖了他。我成了小人,成了告密者。妙云,你知道吗?我夜里做梦,都梦见蓝玉提着刀来找我,问我为什么……”
“殿下!”徐妙云抱住他,声音哽咽,“别说了,都过去了。殿下没错,殿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朱棣喃喃,忽然道,“九笙也说我做得对。她说这是取舍,是不得已。可她看我的眼神……有失望。她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变得冷酷,变得不择手段?”
徐妙云心头一紧。那日姜九笙从书房出来,她确实看见她眼中的复杂情绪。不是失望,是……心疼,是无奈,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殿下,姜姐姐没有失望。”她轻声说,“姜姐姐只是希望殿下,在不得已时,尽量守住底线。殿下今日所为,是守住底线了——您保住了自己,保住了我们,也保住了北平。这……就是底线。”
“底线……”朱棣闭上眼,靠在她肩上,“妙云,我累了。这世道,太难了。我想做个忠臣,做个孝子,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可为什么……这么难?”
“因为殿下是燕王,是天潢贵胄,注定要担更多的担子。”徐妙云抚着他的背,像哄孩子,“可殿下别怕,有妾身在,有姜姐姐在,有高炽在。我们陪着殿下,一起担。”
朱棣不说话了,只靠着她,呼吸渐渐均匀。他睡着了,可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也挣扎。
徐妙云轻轻把他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这个在外人面前威严刚毅的燕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她知道他心里苦,可这苦,她分不了,姜九笙也分不了。只能他自己熬过去。
她起身,去了倚竹轩。姜九笙还没睡,在灯下写东西,见她来,忙起身。
“王妃怎么来了?殿下……”
“殿下睡了。”徐妙云坐下,看着她写的稿子,是《北疆风物志》的最后一卷,“姐姐还在忙这个?”
“快写完了,想赶在年前成书。”姜九笙给她倒茶,“殿下……可好些了?”
徐妙云摇头:“心里那道坎,怕是一时过不去。姐姐,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姜九笙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世上的事,很难说对错。殿下今日所为,是自保,也是无奈。可若不这么做,死的就不只是蓝玉,还有殿下,还有我们,还有北平无数人。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可殿下心里过不去。”徐妙云眼中含泪,“他总说,他成了小人。姐姐,我怕他……怕他从此变了,变成他不喜欢的样子。”
姜九笙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妹妹,殿下不会变的。他的心是热的,血是热的。今日之事,是迫不得已,是形势所逼。可只要他心里还有情,还有义,就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殿下。我们要做的,是守着他,信着他,不让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变得太冷。”
徐妙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里忽然安定了些。是,姜九笙说得对。朱棣不会变,至少,不会变得面目全非。因为她们还在,高炽还在,这份牵绊还在。
“姐姐,”她擦去泪,“开春,我们带殿下去庄子上住一阵吧。让他看看你种的玉米、土豆,看看明理堂的孩子们,看看这北平的百姓。让他知道,他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是值得的。”
“好。”姜九笙点头,“是该让他散散心了。”
窗外,传来更声,三更了。
徐妙云起身:“我回去了,姐姐也早些歇着。”
“嗯,路上当心。”
送走徐妙云,姜九笙独坐灯下,却无心思再写。她想起朱棣醉酒的模样,想起他眼中的痛苦,想起他说“九笙看我眼神有失望”。
她确实失望。不是对他,是对这世道,对这皇权,对这不得不做的“取舍”。可她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更自责。
她铺纸,提笔,开始写一封信。不是奏折,不是条陈,是一封私信,给朱棣的。
“殿下:见字如面。
民女知殿下心中苦,亦知殿下所虑。然世事如棋,落子无悔。殿下今日所为,非为私利,乃为公义——为北平百姓,为边关将士,为大明江山。蓝玉有罪,其罪当诛,殿下揭发,是尽臣子本分,非小人行径。
殿下常言,欲成大事,不拘小节。然民女以为,小节可舍,大义不可丢。殿下今日守住大义,保国安民,此乃大节。至于心中不安,是殿下仁心未泯,是好事,非坏事。
望殿下勿再自责。往前看,路还长。民女愿陪殿下,守这北疆,护这百姓,成一番事业。待他日功成,百姓安居,将士用命,殿下可无愧于心,可坦然告慰凉国公——他所愿之太平,殿下替他守住了。
夜深,保重。
九笙字”
信写好了,她封好,明日让春杏送去。她希望这封信,能给他一点安慰,一点力量。
窗外,月已西斜。北地的风,凛冽依旧。
可姜九笙知道,春天总会来的。就像朱棣心里的苦,总会过去的。只要她们还在,只要情义还在,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洪武二十六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可再长的冬天,也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