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四十章盛夏疯癫

建文元年的夏天,热得反常。

永定河的水位降了一半,田地龟裂,庄稼蔫头耷脑。可燕王府的正院里,却架着火盆,烧得旺旺的。朱棣穿着厚棉袄,蹲在火盆边,伸手烤火,嘴里还念叨:“冷……冷死了……”

张昺、谢贵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唐”二字。谢贵是锦衣卫出身,心思缜密,上前一步,行礼。

“殿下,这大热天的,您怎么还烤火?”

朱棣抬头,看见他,嘻嘻地笑:“你……你是谁?来陪我烤火吗?来,坐,坐!”

他说着,抓起一把炭灰,就往谢贵身上撒。谢贵皱眉避开,看向一旁的徐妙云。徐妙云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上前拉住朱棣。

“殿下,别闹了,这是谢大人。”

“谢大人?”朱棣歪着头,忽然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巴,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好吃……谢大人,你也吃……”

张昺、谢贵脸色都变了。徐妙云“哇”地一声哭出来,抱住朱棣。

“殿下,您别这样……妾身求您了,别作践自己……”

她哭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心酸。张昺叹口气,对谢贵说:“看来殿下是真病了。咱们回吧,别刺激他了。”

谢贵没动,盯着朱棣看。朱棣还在嚼泥巴,嘴角流着黄水,眼神涣散,像个真正的疯子。可谢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疯子的眼神,是空的,是散的。可朱棣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瞬的清明,快得像错觉。

“王妃,”他转向徐妙云,“殿下的病,请大夫看过吗?”

“看过了,都说……是心病,没法治。”徐妙云抹着泪,“只能养着,等他慢慢好。”

“那……姜先生呢?”谢贵又问,“听说姜先生懂医术,也没法子?”

“姜姐姐……”徐妙云顿了顿,“她也试过,可殿下见了她,就……就发狂,砸东西。妾身不敢让她来了。”

这话说得自然,可谢贵不信。他早派人盯着姜九笙,知道她每日都来“照顾”朱棣,有时一待就是半天。若朱棣真见了她就发狂,她怎会还来?

“是吗?”他淡淡一笑,“下官还想向姜先生请教些农桑之事,既然不便,那就算了。”

“谢大人体谅。”徐妙云行礼。

张昺、谢贵走了。朱棣还在嚼泥巴,徐妙云蹲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无声滑落。她是真哭,真难受。看着自己夫君这般作践自己,哪怕知道是假的,也心如刀割。

夜里,朱棣“清醒”了,洗了澡,换了衣裳,在书房看张玉送来的密信。是周王、齐王被押送进京的路线图,还有朝廷在北平周边增兵的部署。

“殿下,”姜九笙从暗门进来,手里端着碗药,“喝了,解暑的。”

朱棣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今日谢贵起疑了。”他放下碗,“他盯上你了。”

“民女知道。”姜九笙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这是张将军让民女转交的,是北元那边的动静。哈剌章死后,他儿子马哈木继位,正集结兵马,似有异动。”

朱棣展开纸条,快速看完,眼中闪过寒光。

“好时机。若朝廷对北平动手,北元趁虚而入,这北疆就乱了。张昺、谢贵担不起这个责任,必不敢轻举妄动。”

“是,所以殿下要‘疯’得更厉害些,让他们觉得,北平离了殿下,就守不住。”姜九笙顿了顿,“还有一事——谢贵在查民女的来历。他派人去了泉州,想查姜怀远。”

朱棣脸色一沉:“查到什么了?”

“姜怀远三年前就死了,船沉了,尸骨无存。他查不到什么,可越查不到,他越疑心。”姜九笙看着他,“殿下,民女……是不是该离开北平一阵?”

“不行。”朱棣断然拒绝,“你走了,谢贵更疑心。况且,北平需要你。军务、政务,张玉、丘福可管,可民生、农桑、情报,非你不可。”

“可民女留下,是殿下的软肋。”姜九笙轻声说,“谢贵若用民女要挟殿下……”

“他敢!”朱棣眼中闪过杀意,“本王的人,他动一个试试。”

“殿下……”

“别说了。”朱棣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九笙,答应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离开。你不能食言。”

姜九笙看着他眼中的执着,最终点头。

“好,民女不离开。”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姜九笙迅速收起竹筒,起身站到一旁。门开了,徐妙云端着宵夜进来,见两人都在,愣了愣。

“殿下,姐姐,你们……”

“在说农桑的事。”朱棣神色自若,“春旱,秋粮怕是要减收。得早作打算。”

徐妙云放下食盒,看了看两人,眼中闪过忧虑,最终只道:“殿下,姐姐,先用些宵夜吧。谢贵的人……还在外头盯着。”

朱棣点头,三人坐下,安静用膳。食盒里是清粥小菜,简单,可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已是难得的安稳。

“妙云,”朱棣忽然开口,“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徐妙云摇头:“不辛苦,只要殿下平安,妾身做什么都愿意。”

“等这事过了,”朱棣看着她,又看看姜九笙,“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带你们去江南,去看桃花,去吃你爱吃的桂花糕。”

他说得认真,像在许诺一个遥远的梦。徐妙云笑了,眼中含泪。

“嗯,妾身等着。”

姜九笙低头喝粥,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江南,桃花,桂花糕——多美好的梦。可她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不是江南,是应天,是紫禁城,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她,还能陪他去看桃花吗?

夜深了,徐妙云去歇息了。姜九笙也要走,朱棣叫住她。

“九笙。”

“殿下还有吩咐?”

朱棣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意,还有深藏的担忧。

“若真到了那一天……刀兵相见,你……”

“民女会守在殿下身边。”姜九笙打断他,声音坚定,“殿下在哪儿,民女在哪儿。刀山火海,都陪着。”

朱棣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化不开的温柔。

“好,有你这句,本王……什么都不怕了。”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可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门外有脚步声,是巡夜的家丁。

“回去吧,路上小心。”

“是。”

姜九笙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夜风吹来,带着暑气,可她却觉得冷。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和朱棣,和徐妙云,和这北平城,就真的绑在一条船上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船的前方,是惊涛骇浪。

谢贵果然没放松。他加派了人手,日夜监视燕王府,尤其盯着姜九笙。姜九笙察觉了,行事更谨慎。她每日去“照顾”朱棣,都带着药箱,当着下人的面喂药,擦身,说些安抚的话。可暗地里,她用只有朱棣懂的暗语,传递消息。

“今日天热,殿下多喝水”意思是“北元有异动”。

“药苦,殿下忍忍”意思是“朝廷增兵了”。

“王妃昨夜又哭了”意思是“谢贵在查你”。

朱棣“疯”着,可心里明镜似的。他“发疯”时砸东西,骂人,可砸的都是不值钱的,骂的都是谢贵、张昺。他“清醒”时,就通过姜九笙,调动兵马,布置防线,联络旧部。

这一切,徐妙云都看在眼里。她心疼,可也明白,这是唯一的生路。她配合着,哭,诉苦,做出一副“苦命王妃”的样子,迷惑外人。

这日,谢贵又来“探望”,正碰上姜九笙在给朱棣喂药。朱棣不喝,把药碗打翻,药汁泼了姜九笙一身。

“滚!你们都滚!想毒死本王!本王知道,你们都想害本王!”

他嘶吼着,眼睛赤红,像真的疯了。姜九笙跪在地上,默默收拾碎片,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

徐妙云扑过去,抱住朱棣:“殿下,您别这样,姜姐姐是来帮您的……”

“帮?她是来害本王的!”朱棣推开她,指着姜九笙,“你,你说,是不是谢贵让你来的?是不是想毒死本王,好向朝廷邀功?”

姜九笙抬头,看着他,眼中是平静,是悲悯。她知道,这是做给谢贵看的。可看着朱棣这般模样,她还是心疼。

“殿下,民女没有。”她轻声说,“民女只是……想您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朱棣笑了,那笑声癫狂,“好起来干什么?等着被废?等着像五哥、七哥那样,流放,等死?本王不要好!本王就要疯!疯了,他们就拿本王没办法了!”

他说着,又抓起一把泥巴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泥。徐妙云哭得几乎晕厥。谢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这个燕王,是真疯,还是假疯?若是假疯,这戏也演得太真了。可若是真疯……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向姜九笙。她已收拾好碎片,起身,对徐妙云说:“王妃,殿下今日情绪不稳,民女先告退了。药……明日再送。”

她行礼,退下。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没有半点慌乱。

谢贵盯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深思。

这个姜先生,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寻常女子。

他得再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