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七章永乐元年

建文四年七月,朱棣登基,改元永乐。

登基大典在奉天殿废墟旁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举行。虽然简陋,可仪式一丝不苟。朱棣穿着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高台,接过传国玉玺。那一刻,他不再是燕王,是皇帝,是大明第三位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南京城。朱棣站在高台上,看着脚下跪伏的臣民,心中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这皇位,是他用四年血战换来的,是用无数人命堆起来的。坐上来了,就不能辜负。

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是立徐妙云为皇后,立朱高炽为太子。

诏书颁下时,徐妙云正在坤宁宫——马皇后从前住的地方。她接过诏书,没说话,只默默收好。高炽站在她身边,已有了太子的威仪,可眼中还是孩子的懵懂。

“娘,”他小声问,“爹当了皇帝,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嗯,就住这儿了。”徐妙云摸摸他的头,眼中是温柔,也是忧虑。这深宫,她熟悉,也不熟悉。熟悉的是亭台楼阁,是规矩礼法。不熟悉的,是人心,是这皇位带来的,看不见的暗流。

第二道诏书,是封赏功臣。张玉封成国公,丘福封淇国公,朱能封成国公……一个个名字念下来,都是跟着朱棣出生入死的兄弟。高台上,朱棣亲自颁下丹书铁券,赐爵赐田,恩宠备至。

轮到文臣时,气氛微妙了些。那些在建文朝就得势的,如今或降或隐,留下的,多是新面孔。朱棣也大方,该升的升,该赏的赏。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朝堂,还没稳。

最后,该封赏那些“特殊”功臣了。比如姚广孝,这个黑衣谋士,朱棣封他为太子少师,赐名“广孝”,享正二品俸禄。又比如……姜九笙。

当司礼太监念到“文华殿女学士姜氏”时,大殿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那个女子。她依旧穿着素衣,没戴冠,没佩饰,可站在那里,自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度。

朱棣也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四年诏狱,她瘦了,可眼神更沉静了。这四年,她在狱中没闲着,通过秘密渠道,给他送了多少情报,出了多少计策。若无她,他打不到南京,坐不上这龙椅。

可如今,怎么封她?封官?她是女子,本朝无女子为官的先例。封爵?更荒唐。赏金银田宅?太轻了,配不上她的功劳。

“姜先生,”朱棣开口,声音温和,“靖难四年,你于狱中仍心系国事,献策良多,功不可没。朕……当如何赏你?”

这话问得巧妙,把难题抛给了姜九笙。姜九笙出列,跪下行礼。

“陛下,臣……不敢言功。靖难四年,将士用命,百姓受苦,臣在狱中,不过尽绵薄之力,何功之有?”

“你不必自谦。”朱棣看着她,“说吧,想要什么?只要朕能给,都给你。”

这是天大的恩宠。满朝文武都竖起耳朵,想知道这位奇女子会要什么。高官厚禄?诰命封号?还是……入宫为妃?

姜九笙抬头,看着朱棣,又看看他身边空着的后位——徐妙云今日没来,在坤宁宫。她知道,那个位置,不属于她。而别的,她也不想要。

“陛下,”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臣……请归隐。”

大殿哗然。归隐?在这新朝初立,论功行赏的时候,她居然要归隐?

朱棣脸色一沉:“为何?”

“臣本是山野之人,机缘巧合,得遇陛下,得陛下赏识,委以重任。如今陛下登基,天下初定,臣……心愿已了,当功成身退,归隐山林,读书耕田,了此余生。”

她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朱棣心上。功成身退?了此余生?她想走?想离开他?

“不准。”朱棣的声音冷下来,“朕需要你。这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朕需要人辅佐,需要人……看着朕,莫让朕行差踏错。这话,是你当年对母后承诺的,你忘了?”

他搬出了马皇后。姜九笙心头一颤,想起那个温柔又睿智的女人,想起她在病榻前的托付。

“臣没忘。只是……”

“没有只是。”朱棣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朕已想好了。你仍为文华殿女学士,享正三品俸禄,可随时入宫见驾,参赞机要。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满朝文武,一字一句。

“朕设‘文华殿学士院’,你为掌院学士,总领修书、教育、农桑、水利诸事。朝中五品以下官员,你可直接任免。遇要事,可直奏朕前。”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文华殿学士院,掌院学士,总领四事,还有任免官员之权——这简直是第二个内阁,而姜九笙,就是这“内阁”的首辅。可她是女子,女子掌权,本朝未有。

“陛下!”有老臣出列,颤声道,“女子干政,有违祖制!请陛下三思!”

“祖制?”朱棣冷笑,“太祖皇帝在时,马皇后也曾参赞机要,你们怎么不说有违祖制?姜先生之才,你们这些年也看见了。若无她,北平的水患谁治?新粮谁推?明理堂谁办?靖难四年,她在狱中仍献策不断,这样的能臣,只因是女子,就不能用?”

他目光扫过群臣,锐利如刀。

“朕用人,唯才是举,不分男女。谁再有异议,就是质疑朕的决断。”

没人敢再说话。朱棣刚刚登基,正是立威的时候,谁敢触这霉头?

姜九笙跪在地上,心中翻江倒海。她没想到朱棣会给她这么大的权,也没想到他会为她,当廷驳斥群臣。这份信任,这份维护,让她既感动,又惶恐。

“陛下,”她抬起头,眼中含泪,“臣……担不起。”

“担得起。”朱棣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也是不容拒绝的强势,“九笙,这江山,是朕的,也是……我们一路打下来的。你得陪着朕,看着这江山,看着这天下,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我们”。他说“我们”。不是“朕”,是“我们”。

姜九笙看着他眼中的执着,看着那份深藏的情意,最终闭了闭眼,叩首。

“臣……领旨。”

“好。”朱棣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平身吧。从今日起,你仍是朕的先生,是这大明的……文华殿掌院学士。”

姜九笙起身,退回队列。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也有……恶意。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站到了风口浪尖。女子掌权,本就招人非议。更何况,她和皇帝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她不怕。这条路,是她选的。从她决定留在这个时代,决定辅佐朱棣那刻起,就注定了今日。

退朝后,朱棣单独召见她,在乾清宫的西暖阁。

“生气了?”他问,声音温和了些。

“没有。”姜九笙摇头,“只是……陛下不该给臣这么大的权。朝臣不服,天下人不服。”

“不服就打,打到他们服。”朱棣淡淡道,“这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求来的。朕既然坐了这位子,就要说了算。你……是朕最信的人,朕不给你权,给谁?”

姜九笙看着他,这个她爱了十几年,也辅佐了十几年的男人。他变了,变得更果决,更霸道,可骨子里那份对她的情意,没变。

“陛下,”她轻声道,“往后……要更谨慎些。朝堂之上,众目睽睽,有些事,有些话,得当心。”

“朕知道。”朱棣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可有些事,朕不想再藏了。九笙,这四年,朕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早点接你出来,后悔让你在诏狱受苦。如今朕坐了这个位置,就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臣不委屈。”姜九笙看着他,眼中含泪,“能陪陛下走到今天,能看着陛下成就大业,臣……此生无憾。”

“可朕有憾。”朱棣看着她,眼中是痛楚,“朕欠你一个名分,欠你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朕身边的身份。”

“陛下,”姜九笙摇头,抽回手,“皇后娘娘待臣如姐妹,太子殿下视臣如母。这样的身份,臣很知足。至于其他的……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吗?朱棣看着她眼中的淡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在退让,在为徐妙云,为高炽,也为这朝廷的体面。可她越退让,他越心疼。

“九笙……”

“陛下,”姜九笙退后一步,行礼,“若无事,臣先告退了。文华殿学士院初设,有许多事要忙。”

朱棣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去吧。缺什么,跟朕说。”

“是。”

姜九笙退出乾清宫,走在宫道上,阳光刺眼。她抬头,看着这巍峨的宫墙,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洪武九年,她来到这个时代,遇见朱棣,遇见徐妙云。如今是永乐元年,十八年过去了。她从十八岁的少女,成了三十六岁的“女学士”。朱棣从十六岁的燕王,成了三十四岁的皇帝。徐妙云从十四岁的少女,成了三十二岁的皇后。

十八年,沧海桑田。

而她的路,还没走完。文华殿学士院,掌院学士——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场新的挑战。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宫外走去。

身后,乾清宫里,朱棣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也是深藏的决断。

九笙,等等朕。等朕坐稳这江山,等朕……给你一个交代。

无论多久,朕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