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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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心湖凫水

陈故前脚刚走,陈腴后脚就收起了剡藤,黏上了神会和尚。

摆出一个自以为不算谄媚的笑容。

神会和尚也只开门见山道:“小师傅,还是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我不是客,无须陪待。”

见神会师傅都说得这么直截了当了,陈腴面皮薄,也不好表现得太殷勤。

不过神会也是干脆,直接一摊手,掌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铜钵,遍布绿锈。

轻声道:“拿去吧,一个听声的小物件。”

陈腴疑惑道:“这不是钵盂吗?”

神会和尚摇头,“它叫作‘假龙吟’,算是一件乐器。”

“假龙吟?”

这个名字很熟悉啊……

自己好像还真有些印象,或是李夫子课堂上旁征博引过的。

陈腴细细回想,还真从心中翻找出两篇诗文。

一篇名为《戛铜碗为龙吟歌》,一篇则是《假龙吟歌》。

有一句如是说,“逸僧戛碗为龙吟,世上未曾闻此音。”

典故便是前朝太尉房公,早岁隐居终南山中,常闻龙吟声,声清而净,涤人邪想。

后有僧人刮磨器皿,模拟龙吟之声,以三金与之,惟铜声酷似。

而‘假’通‘戛’,是一种特定的手法,因此这铜碗便是冠名“假龙吟”。

神会和尚不语,只觉陈腴有这等记性,还是在未曾修行之前,定是一位“夙慧”之人无疑。

陈腴知道现在的自己无法隐藏心迹,便是直抒胸臆了,话语之中有些贪心不足,“就只是个乐器吗?”

神会和尚摇头失笑,掌中金光一闪,假龙吟之上的铜绿缓缓消失不见,继而焕发灿金之色,好似一只小金碗。

陈腴心道,“原来是吉金啊……”

要不是陈腴方才见过它遍布铜锈的样子,也会误以为这是纯金质地的。

神会和尚也是无奈,心想,但凡鎏一点儿金,他也不舍得往外送啊。

毕竟自己的贫苦,真是肉眼可见,既穿在身上,也挂在脸上。

神会和尚将手往前一推,说道:“现在不只能听声,还有些神通了,你拿着吧。”

陈腴利落地收下,说了一句“受之有愧”,面上却是美滋滋。

假龙吟拿起之时,他还看到神会师傅的掌心有一个浅浅的“卍”字。

反正心中疑惑也会被其知悉,陈腴便直接发问,伸手指了指神会和尚的手掌,问道:“神会师傅,这是什么?”

神会和尚解释道:“这是‘卍’字,读作‘万’,或者‘德’,是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之一,合作‘万德庄严’,有加持护佑之效,可以正心神,辟邪祟,消祸难。”

陈腴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比起陈故老先生频出的夸诞之词,或许神会师傅说的话更务实些。

神会和尚不由会心一笑,然后谦虚道:“就只是个符号罢了,你这间喻公庙不是也能求符吗?”

陈腴闻言便调侃起老喻,可是真不留情面。

“那不一样,神会师傅背后是佛陀,至于我背后么……就是只是个势衰小老儿。”

神会和尚也不接话,只道:“小师傅,这假龙吟虽能发声,却不要轻易试着戛出声来。”

陈腴不解道:“这是为何?”

神会和尚想了想,还是不能透露太多,最后只能打个比方说:“就像是弓不空放一样的道理吧。”

陈腴点了点头。

神会和尚还是不放心,又是拉过陈腴抓着“假龙吟”的手,用力一拍。

陈腴吃痛,本能抽出手来,手中不见“假龙吟”,只有掌心一个淡色几乎不可察觉的“卍”字。

神会只道:“就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了。”

陈腴甩了甩手,沉甸甸,好像手里还抓着个铜碗。

心里却道,“给了不给用,约莫是没给。”

神会和尚稍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你没有灵气傍身,陈故送你的玉佩就像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虽能储物,但说收放自如,却也长久不得,我在这个假龙吟中也施加了一道掌中佛国的神通,便不会有这种顾虑。”

陈腴心念一沉,内视掌中,好似托着一个小库房,宽敞得不像话。

他半开玩笑地想,有了这东西,以后就算去当行脚商也未尝不可啊。

陈腴刚想道谢,却听神会和尚说道:“旦洲并不崇佛,你这神通,要少些露相,若是人前施展,最好是遮掩一番,收放之前,先伸手入怀揣再行施展。”

陈腴点头,记在心中。

神会和尚道:“让我一个人收拾吧,不用陪我了,我身上除了比丘十八物,再也掏不出其他物件了。”

陈腴看他一脸愁眉苦脸,不免有些内疚,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向苦行僧索乞的感觉。

还叫他打扫神庙,委实有些道反天罡了。

“那我就不打扰神会师傅了。”

心中又传来老喻的催促声,“时辰不早了,快把香烛元宝都给我烧了。”

陈腴心声问道:“真一股脑全烧了?饿了这么多年了,不怕撑坏肚子?”

老喻却是忽然发笑。

撑坏肚子?

那也得有肚子啊。

他现在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可没有那能受纳腐熟,通降传导的“胃囊”。

陈腴疑惑,“老喻你笑什么?”

“我高兴啊,好久没有过吃饱香火的日子了,”老喻笑呵呵的,“放心吧,我撑不着,顶多是会跑肚拉稀。”

陈腴闻言,也是打趣道:“姬月姑娘就和你一墙之隔,背靠背坐着,别熏着她了。”

老喻笑骂,“去去去,赶紧的!”

一边的姬月却是听见了,直接跳下神台。

反正她现在是露筋娘子显灵,干脆就多晃荡一下呗。

从小到大,她都是个不受待见的寤生女,何时有人见她就低三下四,几乎要屈膝下跪过?

陈腴这才走出庙门,一点点搬运香烛元宝到山边那口百家善捐的大香炉中。

他本来是想尝试一下神会师傅给的“掌中佛国”神通的,但是左看右看,人多眼杂,还是免了吧。

这时候胖婶却是小跑着凑了过来,一脸讨笑道:“小腴哥,我帮你啊。”

陈腴没有丝毫介意她之前首鼠两端的行为,反而笑道:“好啊,你力气大,正好我也少搬两趟。”

蛇妖有些诧异,陈腴居然连一句苛责都没有,也没不待见她?

当即更加卖力,一把就抱起一座香烛小山。

陈腴不看她,只是说道:“搁我脚边就好了啊,我自己来烧。”

“省得了。”胖婶点头。

陈腴掏出火摺子,直接点燃了香烛元宝。

顿时火光翻涌,浓烟滚滚。

哪有一点儿庙宇之中香烟袅袅的模样?

心中又是传来老喻的声音,“你刚试过食气之法了,试试看能不能吸收些香火之气。”

陈腴闻言一愣,“什么意思,不是你吃吗?”

“一人吃太无趣了,找你对食。”

“噫,老喻,你别整这恶心的词。”

老喻不耐道:“让你吃就吃!”

陈腴无奈道:“我又不是神祇,我怎么吃香火啊?”

老喻又道:“你看过山里老人抽旱烟不?砸吧砸吧,往肚子里吸就对了。”

陈腴是看施郎中过抽旱烟,他说可以提神、抗疲、除湿、破瘴。

当时的陈腴还小,就死死记住了“破瘴”二字。

信以为真,还真和他买过一些,用作破除逃离这座山头时横生的迷障。

结果自然屁用没有,自己还吃烟吃得头昏脑胀,差点没死在迷途之中。

陈腴想着,老喻肯定不会害自己,不如试试,大不了就当再吃烟几口了。

当时寻摸着先前吸食文韵的感觉,闭目,吸气。

将一口黑烟吸入鼻腔。

老喻又提点道:“咽下!别过肺,就和吃东西一样。”

陈腴依言照做。

结果还真没有一点窒息之感。

甚至比之前吸食文韵的时候更加舒坦。

陈腴知道自己有些特殊,就算身上发生什么怪事也该见怪不怪了。

忽地又想起一件童年往事来。

儿时的陈家每至家祭,便透着股诡异。

父亲在门口遥拜,恭请先人前来歆享祭祀,待饭菜上桌,摆好碗筷,香烛点燃,便是添黄酒之时。

三面十二只杯子,陈腴总是先小心翼翼地斟至一半,焚香烧纸途中,再三添三拜,确保每只酒杯之中的量都分毫不差。

可每到香烛燃尽,那些杯酒中的黄酒总会莫名下降一些,各有高低,好似真被什么无形之物饮过一般。

烧元宝纸钱之际,更是奇异非常,陈腴少不更事,遇到冬至祭奠,竟会将手伸进火盆之中,不仅不会被宝钞焚焰烧伤,反倒能笑着说烤火暖和。

待黄纸烧完后,焚炉里常余下黑白相间的余烬。

那白色的,都出自陈腴之手。

后来,父亲察觉到陈腴这些异于常人之处,便不再让他参与祭奠之事。

类似此番的种种怪事,还真不少。

所以老喻点名要自己给他烧香烛元宝?

“老喻,这香火我还真能吃,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老喻只道:“你敞开了吃。”

“别,适可而止就好,我怕和你一样跑肚拉稀。”

老喻却道:“你窜不了,你胃好。”

“什么意思?”

老喻没了声息。

陈腴摇摇头,总是这么神神叨叨的。

当即专心食气。

不过片刻之后,陈腴就发现,自己食气并不需要太多心神投入。

只要站在香炉边,随意呼吸即可。

也不是不能一心二用,他便试着将心识沉浸在陈故老先生赠予的杂佩之中,看着那一张剡藤,又开始修行起那门唤作“心湖凫水”的儒家法术。

有着修行存思三气法的便利在前,陈腴也不由洋洋得意,总觉得自己是个悟性极佳的“仙葩”。

此刻喻公庙内,神会和尚却是抬头,看着喻太公的金身,叹了口气。

那是你的胃囊?

所以你才一根肠子通到底?

陈腴近水楼台,不断吸食香火之气,喻太公金身离着稍远,香烟飘至此处,逸散许多,但其浓黑之色也相对淡了许多。

庙内连屋顶都盖不严了,香雾却不上升,缭绕神像。

袅袅撩拨那喻太公的木头鼻头,只是一丁一点地往里钻。

堆积成山的香烛元宝烧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烤得陈腴面红耳赤,额上冒汗。

陈腴却恍若未觉,除了呼吸吐纳,就完全沉溺于“心湖凫水”的修行。

说是修行也不恰当,就是一种改变心识运转轨迹的法诀。

初学乍练之时,最是知易行难。

对于主导神思的器官,从古至今,分为两派,一是“心之官则思”,一是“脑为元神之府”。

越到如今,越觉得脑髓才是人之主导。

随着陈腴过目下去,字迹也是一行一行消散,极为考验记性,对于他来说却是不难。

心湖凫水最初的奥义,便是给自己个神思加一重“象胥”的身份,学几门“外语”。

不是有史以来的番蛮夷语,而是自创几门,以代替心声显化。

唯独自己能听得懂,便也不怕他人窥探了。

文中也给出了诸多例举。

譬如钱庄票号常用的密押,就是用汉字作为密,表示汇票的金额、日期等关键信息。

可能是无所关联的,也可能是五言诗。

例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十个字,分别对应当月上旬十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对应中旬,以此类推。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可以对应十二个月份。

用“斯文推大雅,书法迈前贤”来指代“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这十个数字。

对于一辈子都没机会见识票号汇票的人来说,他们不懂密押,就像是在看天书。

这心湖凫水的登堂入室,也是同理。

不是藏着掖着,而是大大方方,让你听去也不懂。

陈老先生说了,从书同文起,常用汉字历朝历代递增。

从《三苍》的三千三百字,到《说文解字》的九千三百余。

除去反切法之后,再抛弃纽四声法的平、上、去、入不论,归类数量大致是四百二十五个左右的字音。

陈腴现在要做的,就是自己凭空臆想出想一套“外语”来,完全替代着四百二十五个字音,且不忘窥探者有迹可循。

这无疑是一项无比艰难且旷日持久的工程。

但是也不是不能速成。

只消将最常见的几十个音调替换一下,就可以使自己的心声变得驴唇不对马嘴。

所以陈腴只花费了一个时辰,变化了五十个最常见的字音。

例如“的、一、是、在、不、了、有、和、人、这、中、大、为、上、个……”

并且再用一个时辰,靠着不俗的记忆强行加深。

终于在晚席开始之前,有些魔障的陈腴收获了一套属于自己的速成“外语”。

这便是心湖凫水。

先以“文字障”破“语言障”,待熟稔之后,再慢慢超脱“文字障”,等这一切归于本能之后。

心念轮转,神流气鬯,就再也不会被人探查去了。

四字囊括,“妙不可言!”

陈腴想着得找人试试看这初成的“心湖凫水”。

便是又踏入喻公庙中。

却是大吃一惊,若非喻公庙此刻室徒四壁,还真称得上一句窗明几净。

神会师傅这收拾得也太干净了吧?

陈腴看向那手持抹布擦拭神台的神会和尚。

神会也是转身。

陈腴心念一动,暗中编排。

“神会师傅,你有这手艺,随便找间客栈酒楼当个洒扫打杂的,不比当和尚有前途?”

神会和尚感知到陈腴的心声,却是皱眉。

“神会师傅,侬荷迹手艺,随便楷杰伐就额倪腌鸠笃撅䙷伩崴,剞崆腌姡眆荷前途?”

神会无奈一笑,道:“看样子小师傅已将心湖凫水之法修行入门了。”

陈腴也是有些满意这个结果,又问道:“神会师傅,您可别哄我?您当真听不出我的心声了?”

神会摇头,“虽然还有些蹩脚和刻意,听着稍稍有些耳聒。但真听不出什么意思了,只能大体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陈腴心中大喜,只要自己心念流转不要太快,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神会又道:“看时辰,陈故也快回来了,你还是找他显摆去吧。”

陈腴也不再打扰他。

眼下总有些危机之感环绕周匝,陈腴也是不敢怠慢,趁着日薄西山,寸阴是竞,也登山日沐去了。

神会看着陈腴走出庙门,不免幽幽叹息。

“这世上,从此又多一个一肚子坏水的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