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静寂世界,被色彩入侵了!

在我看来,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大概是被神明大人遗忘了的、时间流速最缓慢的角落。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懒洋洋地洒下来,在布满细小灰尘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金色的光柱。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画,只有偶尔传来的书页翻动声,才能证明这里并非完全静止。

而我,夏川静流,就是这幅油画里,最安于现状的那个背景板。

坐在老位置——靠窗、最深处、被巨大书架半掩着的安全区,我正对着速写本上的榉树枝叶发起“总攻”。铅笔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我与这个世界最舒适的交流方式。

外面的操场隐约传来体育社团的口号声,走廊里偶尔掠过一阵嬉笑打闹的风,但所有这些,都被我这完美的“安全区”过滤成了无害的白噪音。

完美。今天也是风平浪静、无人打扰的一天。

就在我满意于这片独享的静寂时,平衡被打破了。

一阵轻快的、与图书馆格调完全不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老师那种沉稳的踱步,也不是其他学生寻找书籍的犹豫步伐,而是目标明确、带着点跳跃感的,“嗒、嗒、嗒”,径直朝着……我这边来了?

我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不会吧?这个角落除了我,居然还有别的访客?

预感成真。

一个身影“唰”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带来一阵微甜的、像是混合了草莓糖和阳光味道的风。我的铅笔尖“啪”一声,在榉树的树干上戳了个不和谐的小黑点。

啊哦,我的“安全区”警报,凄厉地响了起来。

我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用尽毕生演技假装专注于我的画作,实际上全身的感官都在疯狂报警:陌生人!未知个体!入侵确认!

用余光偷偷扫描——女生,制服,亚麻色的短发看起来软乎乎的,嗯……侧面看,睫毛很长。

她好像完全没觉得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旁边有什么不对,自顾自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手语入门与进阶》?然后就开始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手指还无意识地跟着比划几下。

手语部的成员吗?我暗自猜测。对于我们这些“非典型沟通者”,手语部的同学总是抱有一种过分热情的好奇心。拜托,请无视我,我只是一个安静的盆栽。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位不请自来的邻居只是看中了这里的安静,很快就会离开。

然而,一分钟后,我的祈祷宣告失效。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的米黄色便签纸,被两根手指,“咻”地一下,精准地推到了我的速写本旁边。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爽快。

我:“……”

来了。经典的“纸条交流”环节。我该怎么做?假装没看见?会不会显得更可疑?可是回应了,会不会引来更多的对话?

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我的表情大概凝固得像博物馆里的雕像。就在我犹豫着是伸出手还是干脆收拾东西逃跑的时候,那张便签纸,又被她的手指往前推了一毫米。

简直是在无声地催促:“喂,看到你啦,快打开看看嘛!”

好吧,躲不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拆弹专家面对不明物体一样,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缓慢地展开了那张便签。

上面是用蓝色水笔写下的、圆滚滚的可爱字体:

「同学,你画得超——级棒!٩(◕‿◕)۶」

后面还跟着一个手绘的、歪歪扭扭却努力在笑的小太阳。

诶?

不是预想中的“你怎么不说话”或者“你是谁”,甚至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个……直白的、带着颜文字的夸奖?

我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非常清澈的、像夏日晴空一样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毫无杂质的笑意和一点点小得意,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恶作剧的成功。

见我看她,她立刻伸出手指,指了指我的画,然后双手竖起大拇指,用力地向下一顿——一个夸张到有点好笑的“赞”的动作。

我忍不住,“噗”地一下,极轻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抿住了嘴,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点。

因为那个小小的意外,气氛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

她好像得到了某种鼓励,把《手语入门》往我这边挪了挪,然后指着书上的一个图示,又指指我,眼睛亮晶晶地,充满了期待。

那是一个基础手语词汇——“朋友”。

图示旁边还标注着动作分解:1.双手食指微曲,象征两个人。2.双手食指并拢,象征在一起。

我看了看图示,又看了看她充满期待的脸。这是在……现场教学吗?

我犹豫了一下。和陌生人进行这种“互动”,完全在我的舒适区之外。但,拒绝一个画着小太阳和竖着大拇指的笑容,似乎需要比保持沉默更大的勇气。

内心挣扎了三秒钟。好吧,只是模仿一个动作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我笨拙地抬起双手。手指僵硬得像是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模仿着图示,让食指勉强弯曲,然后,慢吞吞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让两个食指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做完这个动作,我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感觉脸颊有点发烫。这动作由我做出来,一定蠢透了。

然而,预想中的嘲笑并没有到来。

相反,她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精彩的表演一样,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手,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脆,吓得我缩了下脖子,然后再次比划了一遍那个动作,这次更加流畅有力。

接着,她用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她自己,最后双手的食指再次并拢,脸上是一个超大号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无声的宣言:你,和我,朋友!

我愣住了。

朋友?这么轻易就可以定义的吗?我们甚至还没有……呃,用常规方式说过一句话。

可是,看着她那毫无阴霾、仿佛能融化一切隔阂的笑容,某种冰封已久的东西,似乎真的在她的笑容里,轻微地、咔嚓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好像完全没在意我的愣神,已经兴致勃勃地翻开了手语书的下一頁,手指在上面滑动着,似乎在寻找下一个“教学科目”。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仿佛找到了一个超级有趣的新玩具。

而这个“新玩具”,显然就是我本人。

接下来的时间,我的“安全区”彻底变了味。

它不再是我一个人独享的寂静堡垒,而是变成了一个……嗯,有点吵闹的,尽管是无声的、一对一的手语速成班。

这位自称“森永晴”的女生,她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了这个名字,后面依旧跟着一个笑脸,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和热情。她似乎完全无视了我“选择性缄默”的标签,而是把我当成一个只是“暂时还不会手语”的普通同学。

她一会儿指着书本上的“谢谢”,对我点头鞠躬;一会儿又比划着“你好”,配上元气满满的点头;甚至还想教我“你好可爱”这种奇怪的东西!不过被我红着脸用力摇头拒绝了!

大部分时间,我只是被动地看着她表演,偶尔在她充满期待的目光逼迫下,模仿一两个最简单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僵硬又迟缓,但她每一次都会报以极其夸张的肯定——要么是用力竖起大拇指,要么是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巨大的爱心,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简直……太有活力了。像是一颗散发着过热能量的小太阳,蛮不讲理地闯进我阴凉舒适的小角落,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暖烘烘的。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当我又一次把“你-好”的手势做得像在挠痒痒时,她忍不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起来,不是嘲笑,而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开心的笑。看着她笑,我的嘴角,好像也自己跟着,往上弯了一点点。

“叮铃铃——”

下课的铃声像救星一样响起,终于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教学”。

晴同学有些意犹未尽地合上书,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笔和本子塞进帆布包,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抽出一张新的便签纸,刷刷刷地写下一行字,再次“咻”地推到我面前。

「明天同样的时间,这里不见不散哦!(๑•̀ㅂ•́)و✧ BYE~」

写完,她对我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就这么说定了”的笑容,便像一阵风似的,嗒嗒嗒地跑出了图书馆。

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来得及比划一个刚学的“再见”,眼前就只剩下她消失的背影,和空气里残留的那点草莓糖的甜香。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仿佛自带声音的便签纸,又看了看速写本上那个因为她的闯入而诞生的、不和谐的小黑点。

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黑点。

原本打算今天完成的榉树素描,看来是完不成了。

但是……

窗外,榉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正好,落在摊开的便签纸上,那个颜文字笑得格外灿烂。

我拿起橡皮,小心地把那个小黑点擦掉。但是,好像有什么别的、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印在了上面,擦不掉了。

明天……同样的时间吗?

我合上速写本,第一次觉得,这片过于安静的“安全区”,或许,也可以稍微期待一下,明天的不请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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