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莓大福

第二天,当时钟的指针不情不愿地挪向昨天那个微妙的时间点,我的内心戏丰富得可以拍一部四十集电视连续剧。

去?还是不去?

理智的小人穿着严肃的西装,敲着黑板分析:“夏川静流!警惕无事献殷勤!维持现状才是最优解!那可能只是个三分钟热度的家伙!”

而另一个……呃,大概是穿着草莓图案睡衣的小人,则抱着枕头小声嘀咕:“可是……她比划‘你好棒’的样子,还挺有趣的。而且,便签上的颜文字,画得确实不赖。”

最终,我的身体背叛了我的大脑。当放课铃响起,我发现自己已经抱着速写本,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朝着图书馆那个角落进行位移。

这绝对不是我期待什么“不见不散”,只是……只是那个位置采光最好,最适合画画而已!对,就是这样!

我几乎是踩着点,蹭到了老位置。心脏在胸腔里扮演着不合格的鼓手,敲得毫无节奏。

座位空着。

看吧,果然只是三分钟热度。我松了口气,但奇怪的是,这口气松得有点……意兴阑珊?我拉开椅子坐下,把速写本摊开,铅笔盒摆放得一丝不苟。很好,世界回归它应有的秩序。

就在我准备继续和那棵永恒的榉树死磕时,一阵熟悉的、带着小跑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了!

我立刻正襟危坐,目光死死锁定在画纸上,仿佛那几根线条突然变成了世界第八大奇迹。

“嗒嗒嗒——咻!”

一个人影带着微风在我旁边落座,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个草莓糖混合阳光的味道。

“!(不好意思,睡过头啦!)”

她——森永晴同学,一边用口型无声地说着,一边从那个看起来容量惊人的帆布包里,掏啊掏,竟然掏出了一个透明的小盒子,“啪”地一下放在我摊开的速写本旁边。

盒子里,是两颗圆滚滚、白胖胖、顶端点缀着草莓的……草莓大福?

我盯着那两颗看起来就很软糯可口的点心,有点懵。这是什么新型的交流方式吗?

晴同学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便签本,刷刷刷地写起来,然后“呲啦”一声撕下,推过来。

「慰劳品!昨天辛苦你当我的教学模特啦!(´▽`ʃ♡ƪ)」

教学模特?我昨天明明只是个被迫的、肢体不协调的模仿者吧?

她拿起其中一颗大福,自己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然后指着另一颗,对我做出“快吃快吃”的手势。

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们甚至还算不上认识!接受陌生人的食物,这不符合我的安全守则!

可是,那颗草莓大福看起来真的很诱人,糯米的表皮看起来软软的,里面的豆沙馅好像要溢出来。而且,她吃得那么香……

我的内心还在进行拉锯战,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拿起那颗属于我的大福,直接塞到了我的手里!

指尖短暂地触碰,像被微弱的电流轻轻扎了一下。我差点把大福扔出去。

拿着那颗温润,大概是刚从她包里拿出来还带着体温的点心,我僵住了。吃,还是不吃?这成了一个比“生存还是毁灭”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最终,在晴同学那“你不吃我就一直盯着你”的灼热目光下,我屈服了。小口地咬了下去。软糯的外皮,清甜的草莓,细腻的红豆沙……味道,好得有点过分。

“!(好吃吧?我家附近那家和果子店的招牌!)”

她用口型得意地宣布,眼睛弯成了小狐狸。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完了。夏川静流,你的原则呢?!

慰劳环节结束,晴老师的“手语进阶课”准时开讲。

今天她似乎有备而来。她拿出一个新的便签本,封面画着个加油的小猫。然后翻开《手语入门》,指向几个新的词汇。

「我的」、「名字」、「你」。

她先比划了自己的名字“晴”——右手五指微张,在额头前由左向右移动,像拂过晴朗的天空。动作干脆又好看。

然后,她指指我,等着。

这是……要问我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笔,想在便签纸上写。她却用力摇头,手指点着书上的「名字」这个词,又指指我的手,眼神充满鼓励。

非要用手语吗?“夏川静流”……好像很复杂。

我努力回忆着偶尔看过的资料,笨拙地尝试。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捏在一起,贴在胸口,向下移动,“夏”……大概是?然后双手侧立,掌心相对,向前流动,接着,食指竖在唇前,最后,右手手指并拢,在身前由上向下移动……

一套动作做得磕磕绊绊,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胡乱比划。

但晴同学看得极其认真,在我做完后,她模仿了一遍,虽然也有些生疏,但居然大致不差!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双手掌心向下,在身前平抚,比出“安静”和“河流”的动作,然后指指我,用眼神询问:「安静的河流?静流?」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理解了?甚至用了更意象化的方式组合了出来!

我点了点头。

她立刻开心地在自己胸口比划了这个新组合的“静流”,然后指指我,仿佛在说:“看,这是你哦!”

那一刻,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准确地触碰到了。她不是在机械地学习动作,她是在尝试理解动作背后的“我”。

接着,她又教了我“晴”,并且组合了“森永”的比划方式。我们就这样,用笨拙的手势和大量的便签纸,艰难又奇妙地交换了彼此的名字。

不是写在纸上的冰冷字符,而是用双手“说”出的,带着温度的名字。

名字教学成功后,晴老师的教学热情空前高涨。她开始试图教我更复杂的句子。

她在便签上写:「你,为什么,喜欢,画画?」

然后期待地看着我,等着我用手语回答。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怎么可能用手语表达那么抽象的感觉!我僵在原地,手指像打了结。

她等了一会儿,看我一动不动,便拿起笔,在「为什么」下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又在「喜欢」旁边画了颗爱心,然后在「画画」上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笑脸。

她不是在催促,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帮我“拆解”问题。

我看着那张被画得花花绿绿的便签,深吸一口气。好吧,我试试。

我指向自己,然后双手虚握,像拿着画板,右手做执笔写画状,然后,我把右手放在左胸心脏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喜欢”……我希望这个自创的动作能表达这个意思。

至于“为什么”……我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困扰的表情。我不知道怎么比划,或许,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晴同学看着我的动作,没有因为我的简化和不规范而失望。她学着我的样子,也把手指在自己胸口,偏着头,脸上是思考的神情,然后用口型说:「(……感觉,很温暖?)」

我怔住了。她……怎么会?

她指了指我的心口,又指了指我的画,然后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爱心,虽然有点土气,但眼神无比认真。

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鼻子有点发酸。我慌忙低下头,假装被橡皮屑迷了眼睛。

为了掩饰失态,我抢过便签本,在上面飞快地写:「太复杂了!教点简单的!」

她凑过来看了看,恍然大悟般“哦”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她清了清嗓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翻到手语书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词,对我眨了眨眼。

我凑过去一看——

「笨蛋」。

我:“……”

下一秒,我抓起铅笔,作势要敲她的头。她大笑着,无声地,肩膀抖得像筛糠般往后躲。

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我们像两个偷偷分享秘密的小孩子,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于“笨蛋”的攻防战。

管理员的咳嗽声从远处书架后传来,我们立刻同时缩起脖子,正襟危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用余光瞥向她,她也正好看过来,我们视线相撞,然后同时忍不住,肩膀又开始微微抖动。

完了完了。夏川静流,你不仅接受了陌生人的食物,学会了用手语说自己的名字,现在居然还在图书馆里试图进行“暴力活动”并且憋笑憋得很辛苦!

我的静寂世界,好像真的要被这颗名为“森永晴”的、过于活泼的小太阳,彻底烤化了。

但是……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看着旁边那个因为憋笑而脸蛋红扑扑的家伙,我默默地,在速写本的角落,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就很“笨”的草莓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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