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中的半个微笑

周六的雨下得毫无征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画室的窗户，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正对着石膏像打形，心思却飘向了图书馆那个靠窗的座位。今天约好了要和晴一起复习这周学的手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晴的讯息。

「抱歉静流！手语部临时加练，要晚半小时到！(；´д｀)ゞ」

后面跟着一个跪地求饶的小猫表情。

我回了句「没关系」，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多停留了几秒。手语部的加练……上野部长也在吧。那种熟悉的、微酸的涩感又隐隐浮现，像雨天的旧伤隐隐作痛。

半小时后，雨势稍缓。我撑着伞走向图书馆，却在途经体育馆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透过体育馆敞开的侧门，能看到手语部的成员们正在里面练习。晴站在前排，上野部长站在她旁边，正俯身纠正她的一个手势。他的手指轻轻托住她的手腕，调整着角度。

距离很远，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晴认真点头的样子，和上野部长温和的侧脸。

雨声哗啦啦地响着，像一道冰冷的幕布隔在我与他们之间。

我心里那杯柠檬汽水，这次没有被摇晃，而是被直接打翻在地，酸涩的液体漫过心脏，带来一阵清晰的抽痛。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鞋面，却浑然不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图书馆那个角落的。坐下时，速写本的边缘都有些潮湿。

晴来的时候，比约定的又晚了十分钟。她跑得气喘吁吁，发梢和肩膀都带着湿气，脸上却带着练习后的兴奋红晕。

「对不起对不起！练习比想象中久！」她在便签上写，字迹因为匆忙而有些潦草。「上野部长教了一个超难但超美的手语诗！我练了好久！」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手指开始舞动，试图还原那首“超美的手语诗”。

我看着她的手指，看到的却是体育馆里，上野部长俯身纠正她手势的画面。那么近的距离。

一种尖锐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绞紧了心脏。酸涩，闷痛，还有一丝……对自己这种情绪的厌恶。

我猛地别开了头，视线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榉树上。

我的动作太明显，晴的手指僵在了半空。她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递过来一张新的便签，上面画着一个问号。

我没有回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拿起笔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是固执地看着窗外，仿佛那模糊的雨景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这一次的沉默，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沉重、冰冷，带着显而易见的裂痕。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侧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然后，那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收回了手，慢慢地，把便签本和笔放回了包里。

我听到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很小声，但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却像针一样扎在我耳膜上。

她用口型，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看清，也不想看清。

然后，她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有再看我一眼，拿起包，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我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像一尊被雨水淋湿的石像。速写本摊开在桌上，空白的一页，像极了我们此刻的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夕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脸，给湿漉漉的世界涂上了一层残破的金红色。

我机械地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走到中庭时，我的脚步顿住了。

晴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榉树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

她在哭。

无声地哭。

那个总是充满活力、像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和热的家伙，此刻，因为我那可笑的、说不出口的嫉妒和别扭，一个人躲在树下哭泣。

那一刻，所有的酸涩、闷痛、自我厌恶，都化作了一场海啸，狠狠撞击着我的胸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做了什么？

我他妈的到底做了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最深处轰然涌出，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冲破了那层束缚我多年的、名为“选择性缄默”的厚重冰层。

我张开了嘴。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压着几乎已经忘记如何振动的声带，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嘶哑的、破碎的、却用尽了我所有意志的音节——

「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难听。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片。

但在雨后寂静的中庭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那个哭泣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她极其缓慢地、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

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兔子。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喉咙火辣辣地疼。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望着。

空气中，只剩下雨后水滴从树叶上滑落的、嘀嗒、嘀嗒的声音。

我看着她惊愕的、带着泪痕的脸，努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嘴角。

一个笨拙的、僵硬的、却无比清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