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嫉妒是只嘎嘎叫的企鹅
文化祭的兴奋像退潮的海水,在周一迅速让位给了日常的平静。图书馆角落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社团活动声提醒着周末的喧嚣。
晴比我来得晚一些,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不是便签本,而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御守,深蓝色的绸布上绣着白色的“必胜”字样。
她小心翼翼地将御守推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在便签上写:「给静流的!手语部前辈说这个神社的御守很灵验哦!保佑你画画顺利!(๑•̀ㅂ•́)و✧」
我拿着这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小物件,有点不知所措。这太正式了,而且……“必胜”?和我这个只想安静画画的人似乎不太搭。
她在便签上继续兴奋地写:「上野部长人真的超——好!周末不仅教了我很多手势,还给我推荐了超棒的手语进阶书!他说我的学习能力很强哦!」
她写这句话时,周身洋溢着被认可的、明亮的粉橙色,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我捏着御守的手指微微收紧。上野部长。那个温和的、戴着眼镜的、能和她流畅交谈的……手语部部长。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刺痛感,像被纸张边缘划了一下,不明显,却持续地存在着。
我在便签上写下「谢谢」,将御守仔细收进笔袋,然后低下头,假装专注于速写本上未完成的画——一幅关于废弃音乐教室的细节素描,那架旧钢琴的斑驳漆面。
接下来的几天,“上野部长”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有点让我心烦。
「上野部长说这个手势的起源很有趣……」
「上野部长推荐的这家丸子店据说超好吃……」
「上野部长他们周末要去参加区里的手语交流赛……」
每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那只被摇晃的柠檬汽水,就好像又被不知名的手晃了一下,酸涩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无聊的细节。比如,她提到上野部长时,眼睛会格外亮;比如,她模仿上野部长推眼镜的动作,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比如,她偶尔会看着手机屏幕,是在看手语部的群聊吗?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我知道这很莫名其妙。上野部长看起来是个正直友善的前辈,他帮助晴融入手语部,我应该感激他才对。
可是,理智是一回事,情绪是另一回事。
周三下午,她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跟我分享上野部长教的一个复杂句子,关于“梦想与未来”。她的手指灵活地舞动,试图还原那个复杂的句式。
我看着她努力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刺眼。
一种强烈的、幼稚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打断了她,用铅笔敲了敲速写本,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极其丑陋的、歪歪扭扭的卡通企鹅,旁边用箭头标注:「上野部长?」
她愣住,凑过来看,随即爆发出无声的大笑,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她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我的胳膊,在便签上写:「才不是!!!上野部长很帅气的!静流你画功退步了!(〃>目<)」
我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但紧接着,一种更深的懊恼涌了上来——我在干什么?像个争宠的小学生一样。
我板着脸,在那只丑企鹅旁边写上:「森永晴,大笨蛋。」
她立刻抗议,抢过我的笔,在“大笨蛋”前面加上了“静流也是”,然后画了一个更大的、气鼓鼓的包子脸。
我们又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围绕速写本的“领土争夺战”。但这一次,我的动作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泄般的用力。
周五,她带来了一本崭新的《手语进阶教程》,说是上野部长借给她的。
她把书放在桌上,那崭新的封面在旧木桌上显得格外醒目。她又开始跟我讲解书里一个关于“感谢”的优美表达,手指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我看着那本书,看着她的手指,心里那只柠檬汽水瓶仿佛被彻底拧开,酸涩的气泡汹涌地漫了上来,淹没了理智。
我猛地合上了自己的速写本,发出不大不小“啪”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讲解戛然而止,错愕地看着我。
我避开她的目光,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把铅笔一支支塞进笔袋,拉上速写本的拉链。动作快得有些粗鲁。
「?(怎么了?)」她用口型焦急地问。
我没有回应,也不想在便签上写任何话。一种混合着烦躁、羞愧和莫名委屈的情绪堵在喉咙口。
我站起身,拿起东西,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角落。
衣袖被拉住了。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绕到我面前,仰起脸,固执地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受伤?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我的衣袖,拿起那本崭新的《手语进阶教程》,翻到扉页,又抓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完后,她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把书重重地塞到我怀里。
我低头看去。
在扉页空白处,上面写着:
「致我唯一的、最重要的手语学习会会员&最佳模特&无可替代的朋友——静流:
这本书,是借来为了能更好地教你哦!不许逃跑!(`へ´)」
字的下面,是她即兴画的两个Q版小人。一个戴着画家帽,气鼓鼓地抱着手臂(是我),另一个扎着冲天辫,正用力拽着画家的袖子,脸上是焦急又认真的表情。
看着那张画,看着“唯一的”、“最重要的”、“无可替代的”那几个词,我心里那汹涌的、酸涩的浪潮,像是突然被一道温暖的堤坝拦住了。
所有的烦躁和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声无声的、长长的叹息。
我抬起头,对上她依旧带着点气恼、却更多是担忧和认真的目光。
我……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啊。
简直比那只丑企鹅还要蠢。
我慢慢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她把那本《手语进阶教程》往我这边又推了推,然后指着书上那个复杂的“感谢”手势,眼神固执,仿佛在说:“继续学。不许偷懒。”
我看着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开始模仿那个,据说表达“感谢”的、优美而复杂的手势。
动作依旧笨拙。
但心里的那只嘎嘎乱叫的丑企鹅,好像终于……暂时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