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色彩理论与失控的速写本

周三下午,当我再次踏入图书馆安全区时,感觉自己像在进行某种秘密接头。

晴同学已经在了。她今天有点不一样,没有立刻翻开那本《手语入门》,而是双手托腮,望着窗外出神。阳光给她亚麻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放轻动作坐下,她还是察觉了,转过头,送上一个惯例的灿烂笑容,但今天这个笑容似乎……掺了一点点别的味道?像是阳光被薄云遮住,亮度依旧,却多了层朦胧。

她在便签上写:「今天不想当老师了,可以当你的模特吗?(´・ω・`)」

模特?我下意识地捏紧了速写本。画人?这可比画榉树难度高了好几个等级。尤其是画她——一个能量不稳定的小太阳。

见我犹豫,她立刻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样子,眼睛眨巴眨巴,像只讨食的小松鼠。

……好吧。我认输。

我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她立刻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参加国会听证会。但不到五秒,嘴角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肩膀也微微耸动。

「!(对不起!我尽量不动!)」

我用铅笔虚点了她一下,示意她安静。然后,开始勾勒轮廓。短发,圆眼睛,微微扬起的嘴角……画着画着,我发现她的“色彩”有点不对劲。

这不是比喻。在我眼中,每个人的情绪似乎都带着微妙的“色彩”。通常,晴是那种饱和度很高的、像新鲜橙子一样的亮橙色,温暖又活泼。但今天,那橙色周围,似乎缠绕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灰蓝色的絮状物。

像晴朗天空边缘的一抹阴云。

我停下笔,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敏锐地察觉了我的停顿,用眼神投来一个问号。

我迟疑了一下,在便签上写:「你今天,心情不好?」

她看到字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摇头摆手,表示“没有没有我很好”。但那种强装的明朗,反而更明显了。

她在便签上飞快地写:「只是有点……嗯,季节性倦怠?大概。(;一_一)」

很明显的托词。但我没有立场追问。

她似乎想转移话题,拿过我的速写本,翻到之前画榉树的那几页,指着其中一幅光影处理,写:「这里,很棒!感觉像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闭上眼睛,右手轻轻覆盖在画纸上,手指细细地摩挲着铅笔的痕迹,仿佛真的在“触摸”那光影和风声。

那一刻,她周身那种灰蓝色的絮状物,似乎淡去了一些。

我心里微微一动。画画……能让她感觉好点吗?

周四,她带来的“慰劳品”是柠檬糖。酸涩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今天她没有提议学手语,也没有要求当模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那本《手语入门》,但翻页的速度慢得出奇。

那种灰蓝色的“色彩”还在,甚至比昨天更浓了些。

我有点……不知所措。习惯了她无声的的叽叽喳喳,突然的安静反而让我坐立不安。这种低气压,比她的过度活泼更让我难以招架。

我该做点什么吗?可是我能做什么?

挣扎了足足十分钟,我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我人设的事——我主动把速写本推了过去,翻到空白的一页,然后在上面写:

「想画什么?我帮你画。」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惊讶显而易见。随即,那惊讶融化成了某种柔软的、带着感激的东西。她想了想,认真地写:

「可以画一个……‘安静’的世界吗?像你的画里那样。」

我的画里……安静的世界?

我看着她,她眼中带着一丝真实的向往和疲惫。我好像有点明白她那灰蓝色的“色彩”是什么了。是噪音吗?不是声音的噪音,是……信息的、情绪的、某种充斥在她周围、让她无法躲避的洪流?而她在我这个“静寂”的角落里,在我这些“安静”的画里,在寻找一个避风港?

我拿起铅笔,没有过多思考,只是顺着直觉画了下去。

我没有画榉树,也没有画天空。我画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罩,罩子里面是一个蜷缩着、正在安睡的女孩,轮廓依稀有点像她。玻璃罩外,是模糊的、扭曲的线条和色块,代表着喧嚣的世界。但罩子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弧线和柔软的阴影。

我画得很专注,几乎忘了时间。

当我放下笔,抬起头时,发现晴同学正呆呆地看着那幅画。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沉默却沉重。

我彻底慌了手脚!

怎么办?我把她弄哭了?!是我画得不好?还是……画错了什么?我手忙脚乱地想去拿纸巾,又想在本子上写道歉的话,整个人乱成一团。

她用力摇头,一边用手背擦着止不住的眼泪,一边抢过笔,在纸上飞快地、笔画凌乱地写:

「不是你的错!是……是太好了……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温柔的礼物……谢谢你,静流。」

她指着那个玻璃罩,又指指自己,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脸上却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像混合了雨水的阳光,无比复杂地印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她周身的灰蓝色,在那汹涌的泪水里,仿佛被冲刷得淡了,一种更柔和的、类似于月光的浅白色开始弥漫开来。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能用自己的画触碰到另一个人的内心,哪怕引发了泪水,似乎……也是一件不坏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生疏地、模仿着她之前教我的方式,比划了一个刚从书上看来的、还不太标准的手语:

「朋友……不哭。」

她看到我的手势,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但那个努力维持的笑容,终于真正地、像破云而出的太阳一样,绽放开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五,当我走进图书馆时,熟悉的活力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

“!(早上好!静流!)”

她用口型和夸张的手势打着招呼,周围的“色彩”是明快的、带着点粉红的暖黄色。昨天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她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回礼!(★ω★)」

我打开,是一套专业级别的绘图铅笔,各种硬度一应俱全。

我震惊地看着她。这太贵重了!

她摆摆手,写:「比不上你的‘安静的世界’!请画出更多美好的画吧!」

然后,她像是终于恢复了元气,再次翻开《手语入门》,斗志昂扬地指着一个新句子,眼睛闪闪发光。

我凑过去一看——

「我,喜欢,你。」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嗡嗡作响。

她看着我瞬间红透的耳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无声的、前仰后合的大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我的肩膀,然后在纸上飞快地补救:

「骗你的啦!笨蛋静流!这是下一页的内容!今天学的是——‘谢谢’和‘对不起’!」

她指着书上「谢谢」(一手伸出拇指,弯曲两下)和「对不起」(一手握拳,轻敲另一手手掌)的词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

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又羞又恼。这个家伙!刚恢复活力就来捉弄我!

我板起脸,拿起一颗她今天带来的蓝莓糖,剥开糖纸,作势要丢她。

她立刻双手合十,做出标准的「对不起」的手势,但眼睛里还是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我瞪着她,最终还是把糖放进了自己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算了。看在她“色彩”恢复明亮的份上。

不过,这个“仇”我记下了!森永晴!

我拿起一支她送的2B铅笔,在速写本的新一页上,狠狠画下了一个气鼓鼓的、冒着傻气的卡通包子脸,并在旁边标注:

「森永晴,大笨蛋限定版。」

她凑过来看,立刻抗议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抢我的笔要加上“静流也是”几个字。

安静的角落里,新一轮无声的“战争”再次打响。

我的速写本,看来注定要脱离纯粹艺术的道路,在记录“森永晴罪证”的歧途上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