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惊世之论
洪武九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漫长。三月末,桃花刚落,海棠又开了。徐府花园里的那几株垂丝海棠,粉白的花朵压满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
姜九笙倚在廊下看书。是徐妙云从徐达书房偷偷拿出来的《史记》,纸张已泛黄,边角有磨损。她翻到《平准书》那页,正看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
“圣驾到府——”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惊起一树麻雀。姜九笙手中的书差点掉落,她慌忙起身,就见徐府上下已乱作一团。仆役们小跑着穿过庭院,徐妙云提着裙摆从屋里冲出来,脸色发白。
“姐姐,快,更衣!皇上突然驾临!”
姜九笙心头剧震。朱元璋亲自来徐府?这可不是寻常事。她来不及细想,被徐妙云拉着回了倚竹轩,两个小丫鬟手忙脚乱地帮她换上一身浅青色的褙子,梳了最简单的圆髻,插一支素银簪。
“皇上怎么突然来了?”她低声问。
“说是路过,进来坐坐。”徐妙云的声音有些发颤,“可父亲说,皇上从不‘路过’谁家。”
两人匆匆赶到前厅时,徐达已领着全家跪迎。姜九笙跟在徐妙云身后跪下,垂着头,只看见一双明黄靴子从眼前走过,靴面上绣着五爪金龙。
“都平身吧。”朱元璋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手侍立。姜九笙偷偷抬眼,看见朱元璋已在上首主位坐下。他穿着常服,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下颌留须,眼神沉静,看人时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这是真正的开国帝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度,即使刻意收敛,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德,”朱元璋唤徐达的表字,“你这园子里的海棠开得好,比宫里的还热闹。”
徐达躬身:“托皇上的福。”
“今日不当值,朕出来走走,到你这里讨杯茶喝。”朱元璋说着,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在女眷这边顿了顿,“这些都是你家女眷?”
“是臣的妻女,还有一位暂居府上的远亲。”徐达忙道,“还不快见过皇上。”
谢氏领着徐妙云、姜九笙重新行礼。朱元璋的目光在姜九笙脸上停留片刻:“你就是作‘人间行路难’的那个丫头?”
姜九笙心下一凛:“回皇上,是民女。”
“诗做得不错,就是太悲了些。”朱元璋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今日既来了,考考你们。朕问——治国之道,当以何为要?”
这问题来得突然,满堂寂静。徐达、谢氏都垂首不敢言,徐妙云紧张地捏着衣角。
朱元璋却笑了笑:“天德,让你家孩子说说。太子、秦王、晋王、老四,朕都问过了,听听闺阁之见。”
徐妙云被点名,脸色更白,但还是稳了稳心神,行礼道:“臣女以为,治国当以仁政为本。唐太宗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善待百姓,方是长久之计。”
这是标准的答案,稳妥,不会出错。朱元璋点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姜九笙:“你说说。”
姜九笙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历史上,朱元璋问过朱标、问过朱棣,每一次回答都影响着他们对储君的态度。而朱棣的回答是“强军安边”,与朱标的“仁政”形成鲜明对比。
“民女以为,”她缓缓开口,“治国之道,首在富民。”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怎么说?”
“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纵有严刑峻法,也难以长治久安。故治国当以经济为本,民富则国强。”
“经济”这个词在明代还不常见,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何谓‘经济’?”
“经世济民。”姜九笙解释,“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疏通商路,使百姓有田可耕、有货可易、有工可作。如此,国库充盈,百姓安居,边境安宁,是为长久之计。”
她说得清晰,每个字都像珠子落地,清脆有声。堂上更静了,徐达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谢氏捏紧了帕子。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有几分见识。比朕那几个儿子说得实在。”
这话太重,姜九笙慌忙跪下:“民女妄言,皇上恕罪。”
“起来吧,没说你说错。”朱元璋摆摆手,“太子说仁政,老四说强军,你说富民——倒是各有各的理。天德,你府上藏龙卧虎啊。”
徐达汗都下来了:“皇上过誉,小女无知妄言……”
“无知?”朱元璋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朕看,她比朝中许多大臣都明白。”
正说着,门外太监来报:“皇上,燕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朱棣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劲装,像是刚从校场过来。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堂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朱元璋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听闻父皇在此,特来请安。”
“倒是巧。”朱元璋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忽然道,“老四,朕方才问治国之道,徐家这丫头说‘富民’为先,你以为如何?”
朱棣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姜九笙。那眼神很淡,但姜九笙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压力。
“儿臣以为,”朱棣开口,声音平稳,“富民固然重要,但无强军护卫,富亦是他人囊中之物。北宋之富,甲于天下,然无强兵,终至靖康之耻。故儿臣仍以为,强军安边为要。”
这是典型的朱棣式回答——直接,锐利,带着武将的思维。朱元璋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你们说的都有理。”朱元璋最终道,“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材料、手法,缺一不可。太子仁厚,老四刚毅,这丫头……”他看向姜九笙,“务实。都是好的。”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姜九笙听出了话外之音——朱元璋在比较,在权衡。而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徐家丫头”,无意中被卷入了这场皇家父子间的暗流。
“皇上,”徐达适时开口,“茶凉了,臣让人换一壶。”
“不必了,朕该回宫了。”朱元璋起身,众人连忙跪送。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姜九笙说:“你方才说的‘经济’之道,改日写个条陈,让天德递上来。”
姜九笙愣住,直到徐妙云悄悄拉她袖子,才慌忙应道:“是。”
圣驾离去,徐府上下松了口气。徐达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姜九笙,眼神复杂:“姜姑娘今日……胆子太大了。”
“民女知错。”姜九笙垂首。
“不,你没错。”徐达摇头,语气里有一丝感慨,“皇上说得对,你说得很在理。只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谢氏走过来,握住姜九笙的手:“好孩子,今日应答得体,没给徐家丢脸。只是往后在皇上面前,还需更谨慎些。”
“民女记住了。”
回到倚竹轩,姜九笙才觉得腿软。她坐在榻上,回想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朱元璋的态度暧昧不明,朱棣的审视如芒在背,而她这个穿越者,一不小心就成了棋盘上多出来的那颗棋子。
“姐姐。”徐妙云推门进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今日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皇上这么夸人。”
“哪里厉害了,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才难得呢。”徐妙云在她身边坐下,“我那些手帕交,见了皇上话都说不利索。姐姐却对答如流,连燕王殿下都多看了你好几眼。”
姜九笙心里一紧:“你看错了。”
“我才没看错。”徐妙云压低声音,“姐姐,燕王殿下……是不是在诗会那日就见过你?”
姜九笙沉默。这丫头比她想象中敏锐。
“那日我回来,裙角沾了竹叶,可我去的是桃林,没有竹子。”徐妙云看着她,“姐姐去的竹林,是燕王殿下常练剑的地方。”
“你……”
“我不会说出去的。”徐妙云握住她的手,“姐姐,我知你不是寻常人。你眼里有种东西,像……像见过很多事,知道很多秘密。我不问,但你要小心。燕王殿下他……”她顿了顿,“心思太深,不是姐姐能招惹的。”
这话说得恳切,姜九笙心头一暖:“谢谢妹妹。”
“谢什么,我们是姐妹。”徐妙云笑了,那笑容干净澄澈,是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模样。
可姜九笙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未来会成为朱棣的皇后,会在史书上留下“仁孝”的美名,也会在四十六岁那年早逝。而她,一个知晓未来的穿越者,此刻却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夜深了,徐妙云回房歇息。姜九笙独坐灯下,铺纸研墨,开始写朱元璋要的“条陈”。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不能太超前,不能露破绽,但又要切中时弊。
写到“通商”一节时,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朱棣说的“强军安边”。那个少年的话回荡在耳边,带着武将特有的、对力量的笃信。而她要写的,是关于民生,关于经济,关于另一种力量——那种缓慢但持久的、来自土地和市井的力量。
两种理念,在洪武九年的这个春夜,在她笔下碰撞。
写到子时,烛火将尽。姜九笙搁下笔,看着满纸墨迹。她知道,这封条陈一旦递上去,她在朱元璋那里就挂了号。未来会怎样,她无法预测。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院子里海棠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依稀。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此刻在做什么?是在读书,是在练剑,还是在谋划着他的未来?
姜九笙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的命运已经和这个时代、和那对皇家父子,纠缠在了一起。
而她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一直走,走到历史的最深处,看看自己究竟能改变什么,又该守护什么。
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进窗来,落在她的衣袖上。
粉白的,柔软的,像这个春天,美得让人心颤,也短暂得让人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