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西席之争
四月初,朝廷一道诏令传遍应天城——帝师宋濂致仕还乡,皇子讲官之位悬空待补。不过半日,京中名望大儒、文坛宿老皆被反复议论,这场看似择师的风波,实则早已卷入党争暗流。
徐府晚膳时,谢氏率先提起此事:“听闻皇上属意刘三吾,可太子殿下,更偏向方孝孺。”
徐达执筷的手微顿,面色沉静:“刘三吾深通经学,方孝孺是后生俊才,各有长短。只不过,皇上的心思,从不会由旁人左右。”
姜九笙安静用膳,心底早已洞若观火。刘三吾是朱元璋的近臣,方孝孺是太子朱标的心腹,皇子师之位之争,根本是皇权与储君势力的暗中角力。而她清楚记得,历史最终的胜者是朱元璋,刘三吾会顺利入主东宫,不为学问,只为压制日渐壮大的文官集团。
“父亲,”徐妙云放下碗筷,眉眼间满是好奇,“燕王殿下,可有属意的先生?”
徐达看了女儿一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只淡淡道:“皇子师教授诸皇子,并非一人之师,老四的心意,无关紧要。”
寻常话语,姜九笙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朱棣在皇子中本就处境微妙,非长非嫡,却锋芒毕露,朱元璋既赏识他的才干,又忌惮他的野心,太子朱标虽护着弟弟,心底亦有提防。谁做皇子师,直接牵动未来朝局,也关乎朱棣的前路。
她从未想过,这场风波,竟会烧到自己身上。
三日后,宫中突传旨意,召徐达携家眷入宫,旨意中,竟特意点了姜九笙的名字。接旨时,谢氏脸色微变,徐达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沉缓:“去换一身得体的衣裳,切记,入宫后慎言慎行。”
入宫的马车上,徐妙云紧紧攥着姜九笙的手,软声安抚:“姐姐别怕,无论发生何事,我都陪着你。”
姜九笙心头沉甸甸的,一种不祥的预感愈加强烈,却又不敢深想。
奉天殿侧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朱元璋端坐主位,朱标、朱棣及诸位年长皇子分列两侧,下首站着刘三吾、方孝孺等候选大儒,人人神色肃然。徐家三人行礼赐座后,姜九笙刻意坐于末席,竭力收敛气息,降低存在感。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议定皇子师一事。”朱元璋开门见山,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宋濂去职,讲官之位不可久空,太子举荐方孝孺,朕觉得刘三吾亦可,你们都说说看法。”
话音落,朝臣们纷纷陈词。刘三吾的门生赞其经学深厚,堪为帝师;方孝孺的同僚称其刚正有风骨,可辅储君。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句句暗藏机锋。
姜九笙垂眸静坐,心如止水,可一道锐利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挥之不去——那是来自朱棣的注视。
争论近半个时辰,朱元璋忽然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众人:“罢了,除了这二人,还有何人可荐?”
殿内瞬间死寂。
此问太过突兀,无人敢贸然举荐,生怕触怒龙颜。
就在此时,朱棣起身离座,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目冷峻。
“父皇,儿臣有一人可荐。”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他身上,朱棣神色平静,字字清晰有力:“儿臣举荐,徐府姜氏女——姜九笙。”
一语激起千层浪!
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姜九笙猛地抬眼,正对上朱棣回望而来的目光,沉静、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之事。
朱元璋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老四,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儿臣知晓。”朱棣躬身行礼,毫无退意,“前日在徐府,姜姑娘论治国之道,言富民固本、经世济民,见解远超朝中众臣。她通农桑、知商贾、晓水利,皆是实务之学,可补经学空谈之弊,堪为皇子讲官。”
“荒唐!”一位白发老臣立刻出列怒斥,“燕王殿下,女子岂能登大雅之堂,为皇子师?此乃乱礼之举,绝非儿戏!”
“为何不可?”朱棣转头,目光如刃,直逼老臣,“汉代班昭续修《汉书》,唐代上官婉儿执掌诏命,才学高低,从来不分男女!”
“那是千古特例!”
“姜姑娘之才,亦是特例。”朱棣回身看向朱元璋,语气坚定,“父皇,皇子读书,不应只读圣贤书,更要知民生、明实务,姜姑娘所长,正是诸皇子所缺。”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在朱元璋、朱棣、姜九笙三人之间来回流转,空气仿佛凝固。
姜九笙手心冷汗涔涔,望着朱棣挺直的背影,心底翻江倒海——他根本不知,此举是将她架在火上烘烤,女子为皇子师,必遭士林唾骂,连徐府都会被牵连!
朱元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姜氏女。”
姜九笙立刻起身出列,跪地叩首:“民女在。”
“燕王举荐你,你意下如何?”
姜九笙深吸一口气,额头触地,语气恳切谦卑:“民女才疏学浅,不敢耽误皇子学业,燕王殿下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哦?”朱元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是觉得,燕王看走了眼?”
“殿下慧眼,是民女不配。”姜九笙稳住心神,字字稳妥,“民女虽粗读诗书,然女子之身,见识浅陋,皇子师之位,当属德高望重之大儒,民女万万不敢僭越。”
她姿态放至最低,言辞得体,殿中朝臣纷纷颔首,赞许她有自知之明。
可朱棣却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姜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那日论经济之道,满朝文武,有几人能及?”
“殿下。”姜九笙抬眼,第一次直视他,目光沉静,“民女所言,不过是书中浅见,治国之术,需经年阅历,绝非纸上谈兵。民女年幼,无半分官场历练,实在不堪此任。”
她刻意加重“年幼”二字,意在提醒朱棣,她十八岁的年纪、女子的身份,一旦应下,便是万劫不复。
朱棣盯着她,眼中闪过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好了。”朱元璋一锤定音,“姜氏女有才而不骄,知进退,是件好事。老四,你举荐人才出于公心,然此事确不合礼制,皇子师,仍择年高德劭者。”
朱棣抿紧薄唇,终是躬身:“儿臣遵旨。”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看向姜九笙,“你既有实务之学,可入宫为诸皇子讲授农桑、经济之事,不定师名,只做御前顾问,每月入宫两次,太子、皇子皆可前来听讲。”
这是折中之道,既给了朱棣颜面,又未破礼制,朝臣即便有异议,也不敢再言。
姜九笙心底苦笑,终究没能躲开,可比起皇子师,“顾问”二字,已是万幸。她叩首谢恩:“民女领旨,定当尽心竭力。”
散殿时,日头已西斜。徐达被朱元璋留下议事,谢氏带着徐妙云、姜九笙先行出宫。刚至宫门口,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夫人留步。”
朱棣快步追来,已换了一身墨蓝常服,腰间佩剑,步履匆匆,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殿下。”谢氏携母女二人行礼。
“不必多礼。”朱棣的目光,径直落在姜九笙身上,“姜姑娘,借一步说话。”
二人行至宫墙阴影处,暮春风凉,拂动衣袂。朱棣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为何拒绝?”
姜九笙垂眸:“殿下,民女有自知之明。”
“是自知之明,还是畏缩不前?”朱棣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执拗,“那日你在徐府论富民之道,眼中有光,今日在殿上,那光,不见了。”
姜九笙心头一震,抬眸望他。少年的眼眸映着夕阳余晖,亮得惊人,满是认真。
“殿下,你可知民女若应下,会是何下场?”她轻声道,“朝臣攻讦,士林唾骂,徐府会被牵连,民女无依无靠,一孤女,如何在京城立足?”
朱棣沉默片刻,语气笃定:“有本王在。”
“殿下能护民女一时,能护一世吗?”姜九笙轻轻摇头,“今日皇上开恩,许民女为顾问,已是天大体面,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你怕死?”
“民女怕死,更怕连累无辜之人。”
朱棣久久凝视着她,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是本王思虑不周,只念你才学难得,忘了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
话音顿了顿,他又抬眼,语气坚定:“既为顾问,便好好讲授,本王,定会前去听讲。”
“殿下……”
“怎么,不欢迎?”
“民女不敢。”
朱棣点头,转身欲走,又忽然驻足,从怀中取出一卷素轴,递到她面前:“这个,拿着。”
姜九笙疑惑接过,缓缓展开,竟是一幅手绘北疆边防图,关隘、水源、部落分布标注得清清楚楚,笔触凌厉,分明是朱棣亲笔。
“殿下这是?”
“下月讲经济,可论边贸互市。”朱棣语气平淡,“纸上谈兵无用,要讲,便讲实务。”
说罢,他不再多言,大步离去,背影在夕阳中拉得颀长,带着少年独有的孤勇。
姜九笙握着手中卷轴,指尖发烫。她终于明白,朱棣举荐她,从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的看重她的实学,真的想改变皇子只读经书的旧例。
可朱棣啊,你可知未来等待你的,是削藩之祸,是靖难烽火,是血雨腥风的皇位之争。而她这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又该在你的命运里,扮演何种角色?
“姐姐。”徐妙云快步走来,满眼担忧,“燕王殿下,没有为难你吧?”
姜九笙收起卷轴,压下心头纷乱,柔声道:“没有,我们回家。”
马车驶过秦淮河,华灯初上,桨声灯影交织。姜九笙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脑海里反复回放奉天殿上的一幕幕——朱棣起身举荐的果决,众臣哗然的喧嚣,朱元璋最后的定夺,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有本王在”。
她掀开车帘,望着夜色中的应天城,皇宫巍峨的轮廓隐在暮色里,神秘而凶险。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子,此刻是在灯下苦读,还是在反复描摹那幅边防图,又或是在谋划下一次惊世之举?
姜九笙无从知晓。
她只清楚,从今日起,她每月都要踏入皇宫,面对太子、朱棣,还有诸位皇子。她所讲之学,不能全照后世,亦不能全依古书,分寸之间,步步惊心。
马车停在徐府门前,门廊灯笼随风摇晃,光影斑驳,恰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姐姐,往后入宫听讲,我陪着你。”徐妙云握住她的手,语气真诚。
“好。”姜九笙回握住她的手,暖意涌上心头。
姐妹二人并肩踏入府中,夜色渐深,庭院里的海棠开至最盛,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铺得满地芳华。
像一场盛大而易碎的梦。
而姜九笙明白,梦醒之后,她与这段历史的纠缠,才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