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徐府夜话

海棠落尽的时候,栀子开了。

倚竹轩的窗下种了几丛栀子,是徐妙云从谢氏院里移栽过来的。她说这花香气浓,夜里开着,满院子都是香的。姜九笙前世不喜浓香,可这明代的栀子,香气里带着露水气,倒不腻人。

夜深了,徐妙云抱着枕头溜进姜九笙房里。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张榻上,隔着纱帐看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把栀子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

“姐姐睡不着?”徐妙云轻声问。

“嗯,想些事情。”姜九笙侧过身,看着身边少女朦胧的侧脸,“你呢?”

“我也睡不着。”徐妙云顿了顿,“父亲今日跟我说了件事。”

“什么事?”

“他说……我将来要嫁燕王。”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姜九笙呼吸一滞,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她知道这是历史,可亲耳听见,还是觉得不真实。

“什么时候的事?”

“皇上和父亲私下定的,还没下明旨。”徐妙云的声音有些飘,“父亲说,燕王十六了,该定亲了。我是徐家长女,嫁他最合适。”

合适。多么冷静的词。门当户对,政治联姻,巩固徐家与皇室的纽带。至于两个年轻人愿不愿意,不在考虑之列。

“妹妹愿意吗?”姜九笙问。

徐妙云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流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见过燕王几面,他……很好。可是姐姐,嫁人是什么感觉?离开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过一辈子。”

这话问得天真,却也问得沉重。姜九笙想起史书上关于徐皇后的记载——温婉贤淑,辅佐朱棣,在靖难期间守北平,得军民爱戴。她是完美的皇后,完美的妻子。

可史书不会写,十四岁的徐妙云,在这个春夜里,对着未来感到迷茫。

“妹妹,”姜九笙握住她的手,“燕王殿下……是个了不起的人。”

“姐姐觉得他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然。姜九笙想起奉天殿上朱棣挺直的背影,想起宫墙下他递来地图时认真的眼神,想起那句“有本王在”。

“雄才大略。”她缓缓说,“有见识,有魄力,不是池中之物。”

“但是呢?”徐妙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停顿。

姜九笙苦笑。这丫头太聪明了。

“但是……太过锋锐。”她斟酌着用词,“像一柄出鞘的剑,光芒太盛,容易伤人也伤己。妹妹若嫁他,需有足够的智慧,足够的包容,才能与他并肩。”

而不是被他的光芒吞噬。这话她没说。

徐妙云静静听着,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子。

“姐姐懂得真多。”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姐姐不像十八岁,倒像……活过一辈子似的。”

姜九笙心里一紧,面上却笑:“胡说,我不过多读了几本书。”

“不是书的事。”徐妙云摇头,“是眼神。姐姐看人看事,有种……了然。像早就知道结局,只是静静看着。”

这话太准了。姜九笙后背发凉,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幸好徐妙云没追问,转而说:“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配不上他。”徐妙云的声音低下去,“燕王殿下那么厉害,我只会读《女诫》、绣花、管家。父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觉得……不够。”

“妹妹,”姜九笙坐起身,认真看着她,“你很好。温婉,聪慧,明事理。燕王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能理解他、支持他的伴侣。你能做到。”

“真的?”

“真的。”姜九笙说,心里却想——史书为证。

徐妙云笑了,那笑容有些脆弱,却又透着坚定:“姐姐,若我真嫁了他,你还会陪我吗?”

“我……”

“父亲说,燕王就藩北平,我要跟着去。北平苦寒,又离应天远,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徐妙云握住她的手,“姐姐,你跟我去北平好不好?我们还住一个院子,你还教我读书,我们还像现在这样说话。”

这话说得恳切,眼里有泪光。姜九笙喉咙发紧。她想起历史——徐妙云确实去了北平,在燕王府一住二十多年,直到朱棣起兵,直到她成为皇后,直到她病逝。

而她这个穿越者,该去吗?该介入这段历史吗?

“妹妹,”她听见自己说,“若你需要,我便陪你去。”

“真的?”徐妙云眼睛亮了。

“真的。”姜九笙点头,心里却乱成一团。她承诺得太轻易了,可看着眼前少女期盼的眼神,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睡吧。”姜九笙替徐妙云掖好被角,“明日还要早起。”

“嗯。”徐妙云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意,很快呼吸均匀了。

姜九笙却睡不着。她看着帐顶的绣花,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徐妙云的话——嫁燕王,去北平,靖难,皇后,早逝。

她能改变什么吗?能提醒徐妙云注意身体,能教她更多知识,能让她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活得更有力量吗?

可历史真的有这么容易被改变吗?

月光渐渐移过窗棂,栀子花的香气一阵浓一阵淡。姜九笙想起白日里在徐达书房看到的一卷《通鉴》,上面有朱棣的批注。字迹凌厉,见解独到,不像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深沉。

那个未来的永乐大帝,此刻知道自己的命运吗?知道他会娶徐妙云,会就藩北平,会起兵夺位,会开创永乐盛世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个敏锐而孤独的少年,在寻找自己的路。

而她,一个知晓未来的旁观者,却要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不,也许她不该只是旁观。

姜九笙坐起身,轻轻下榻,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提笔。她开始写——不是条陈,不是策论,而是一份计划。关于如何教徐妙云,如何帮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如何让她即使早逝,也能留下更多东西。

她写得很细:从强身健体的五禽戏,到调理气血的食疗方;从管理内宅的账目法,到处理外事的交际术;甚至偷偷夹带了一些现代的女性意识——女子当自立,当有见识,当为自己而活。

这不是改变历史,这是让历史中的人活得更好。她这样告诉自己。

写到东方泛白,她才搁笔。纸上密密麻麻,是她能想到的全部。她小心吹干墨迹,叠好,收进妆匣底层。

回到榻边,徐妙云睡得正熟,唇角还带着笑。姜九笙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

这个女孩,是她在明代第一个真心相待的人。她会护着她,尽她所能。

窗外传来鸟鸣,天快亮了。

姜九笙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下月要入宫讲学,该讲什么?朱棣会来听吗?太子呢?她得准备周全,不能出错。

想着想着,竟也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雪原。朱棣骑着马,徐妙云站在城楼上,她自己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去。风吹得很大,雪迷了眼。

醒来时,天已大亮。徐妙云正梳头,见她醒了,回头笑道:“姐姐睡得真沉,我起身你都不知道。”

姜九笙揉了揉额角:“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母亲说今日要裁夏衣,让我们过去选料子。”

两人梳洗罢,去谢氏院里。路过花园时,看见徐达在练剑。剑光如雪,身形矫健,完全看不出是四十多岁的人。

“父亲功夫真好。”徐妙云小声说。

姜九笙点头。她知道徐达是明初第一名将,战功赫赫。可这样一个人,在朱元璋手下,也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正看着,徐达收剑,看见她们,招手:“过来。”

两人上前行礼。徐达打量姜九笙,眼神复杂:“姜姑娘,下月入宫讲学,准备得如何?”

“正在准备。”

“讲什么?”

“想讲农桑与赋税。”

徐达沉吟片刻:“可。务实些好,莫谈经义,莫论朝政。”

“民女明白。”

徐达点头,又看向女儿:“妙云,你随我来书房,有话跟你说。”

徐妙云看了姜九笙一眼,跟着父亲走了。姜九笙站在原地,看着父女俩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

她知道徐达要说什么——关于婚事,关于未来,关于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王妃。

而徐妙云才十四岁。

姜九笙转身,慢慢往回走。晨光很好,照得满园花草鲜亮。可她却觉得,这洪武九年的春天,过得特别快。

快到一眨眼,花就落了,人就长大了,历史就隆隆向前了。

她走到栀子花丛前,俯身闻了闻。香气浓郁,带着晨露的清甜。

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她知道,不能了。

从徐妙云说出“嫁燕王”那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只能向前走,陪着这个女孩,走完她该走的路。

至于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这一路,能少些风雨,多些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