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太子赏识
五月的最后一天,东宫来了帖子。
是朱标亲自写的,邀姜九笙“过府一叙”。帖子用词客气,只说“闻姑娘才学,愿请教益”,可徐达接到帖子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太子殿下这是……”谢氏也担忧,“姐姐,太子仁厚,可东宫毕竟是东宫。你一个姑娘家,去那儿说话,怕惹闲话。”
姜九笙看着那张洒金帖,心里也在打鼓。朱标为何突然邀她?是真为学问,还是另有深意?
“父亲,母亲,”徐妙云开口,“我陪姐姐去。有我在,旁人总不好乱说。”
徐达沉吟片刻,点头:“也好。妙云同去,有个照应。但记住,在东宫,少说多听。太子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多言。”
“是。”
赴约那日,姜九笙穿了身最素净的月白褙子,发髻上只簪了支木簪。徐妙云也刻意打扮得简单,姐妹俩看起来就是寻常闺秀,不扎眼。
东宫在皇城东侧,规制比诸王府大,但比奉天殿简朴。朱标不尚奢华,这是朝野皆知的事。进得门来,只见庭院开阔,种了些松竹,廊下挂着鸟笼,里头养着几只画眉,啁啾鸣叫,倒添了几分生气。
小太监引她们到偏厅。朱标已在等候,见她们进来,起身相迎。
“徐姑娘,姜姑娘,不必多礼,坐。”
他今日穿着杏黄常服,没戴冠,只束了发,比在宫宴上更显随和。坐下后,亲自斟茶,推给二人。
“冒昧相邀,唐突了。”朱标微笑,“只是前日看了姜姑娘呈上的条陈,又听父皇说起姑娘讲学的事,心中好奇,想与姑娘一叙。”
“殿下过誉。”姜九笙垂目,“民女粗浅之见,不值一提。”
“姑娘莫要自谦。”朱标端起茶盏,“那日姑娘论‘经济基础’,孤回去想了许久。自古治国,多言仁政、礼法,姑娘却从农桑、商贾入手,另辟蹊径。孤想知道,姑娘如何看待当下的藩王制度?”
来了。姜九笙心下一凛。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题。
藩王制度,是朱元璋的得意之作,也是大明最大的隐患。朱标是太子,未来要面对这些手握重兵的叔父兄弟,他问这个问题,既是试探,也是求教。
姜九笙斟酌着开口:“民女以为,藩王镇守边陲,屏藩皇室,于国有利。然……”
“但说无妨。”
“然藩王就藩,年深日久,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且王府有护卫,有属官,俨然小朝廷。若遇明主贤王,自是朝廷臂膀;若遇……”她顿了顿,没说完。
朱标却听懂了。他放下茶盏,神色凝重:“姑娘是说,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民女不敢妄言。”姜九笙低头,“只是读史有感。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皆因宗室强盛而起。我朝当引以为鉴。”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批评朱元璋的政策。徐妙云在桌下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小心。
朱标沉默良久,厅中只有画眉的鸣叫声。
“姑娘所言,正是孤所忧。”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诸王皆孤兄弟,孤不愿见将来骨肉相残。可藩王制度是父皇所定,孤……无能为力。”
这话里有无奈,有疲惫。姜九笙抬眼,看见朱标眉宇间有细纹,是常年思虑过度的痕迹。史书记载,朱标仁厚,但也优柔。他看到了问题,却无力解决,最终郁郁而终,留下年幼的儿子,埋下靖难的祸根。
“殿下,”姜九笙轻声说,“事在人为。制度可调,可改。关键在于——平衡。”
“如何平衡?”
“强干弱枝。”姜九笙缓缓道,“中枢强,则地方不敢生异心。而强中枢,首在富民、强军、得民心。百姓安居,将士用命,则纵有藩王异动,也难成气候。”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朱标得活到继位,得活到有足够时间改革。可她知道,他活不到。
“姑娘高见。”朱标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若姑娘为男子,当为宰辅。”
这话与朱棣说的一样。姜九笙心头一热,忽然生出冲动:“殿下,女子亦可为幕僚。唐代上官婉儿,虽为女子,却参决政事,起草诏令。民女不敢自比前贤,但求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上官婉儿……”朱标沉吟,“可婉儿结局……”
“是,她结局不好。”姜九笙接口,“可那不是因为她参政,而是因为站错了队。女子参政,本无错,错在时局,错在人。”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徐妙云脸色发白,紧张地看着朱标。
朱标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诮,只有深思:“姑娘胆识,更胜才学。孤记下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通报:“燕王殿下到。”
朱棣大步走进来,看见厅中三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老四来了,坐。”朱标示意他坐,“正与姜姑娘说话,你也听听。”
朱棣在姜九笙对面坐下。他今日穿了身墨蓝劲装,像是刚练完武,额角还有细汗。坐下时,目光扫过姜九笙,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说到哪儿了?”朱标问。
“说到……女子可为幕僚。”姜九笙低声答。
朱棣挑眉:“哦?姜姑娘有此志?”
“民女只是举例。”
“上官婉儿……”朱棣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倒是个例子。只是婉儿虽有才,却陷于宫闱争斗,可惜了。”
“所以女子参政,需有明主,需有清朗朝局。”姜九笙说,“否则才学反成祸端。”
这话意有所指。朱棣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朱标点头:“姑娘说得是。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姜姑娘,改日再请你来,我们论论水利。孤看你在条陈里写的水利之法,很有见地。”
“谢殿下。”
三人起身告辞。朱标送到厅口,对姜九笙说:“姑娘回去,可继续写方略。有什么想法,直接递到东宫来,孤看。”
这是许诺,也是庇护。姜九笙行礼:“是。”
出了东宫,徐妙云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姐姐,你方才吓死我了。那些话,也敢说。”
“太子仁厚,不会怪罪。”姜九笙说着,余光瞥见朱棣还跟着。
“燕王殿下还有事?”
“顺路,送你们出宫。”朱棣淡淡道。
三人并肩走着,一路沉默。走到宫门附近,朱棣忽然开口:“姜姑娘,你方才说女子可为幕僚,是真心话?”
“是。”
“那……”他停步,看着她,“若本王请你为幕僚,你可愿?”
这话来得突然。徐妙云睁大眼睛,姜九笙也怔住。
“殿下说笑。民女一介女流,如何能为王府幕僚?”
“为何不能?”朱棣反问,“你有才学,有见识,本王缺谋士。至于女子身份——本王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才,是能为他所用。姜九笙听明白了。可这太冒险了。入燕王府,就等于站队,等于卷入未来那场腥风血雨。
“殿下厚爱,民女愧不敢当。”她垂目,“且民女已应太子殿下,要写方略,要讲学,恐无余力。”
这是婉拒。朱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下去。
“无妨。”他说,“来日方长。”
宫门到了。朱棣止步:“就送到这儿。徐姑娘,姜姑娘,路上小心。”
“谢殿下。”
马车已在等候。上车前,姜九笙回头看了一眼。朱棣还站在原地,玄衣墨发,在宫墙的阴影里,像一柄沉默的剑。
马车驶出皇城。徐妙云终于忍不住:“姐姐,燕王殿下他……是认真的?”
“也许吧。”
“那你为何不应?能做燕王幕僚,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因为……”姜九笙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因为那是一条不归路。”
徐妙云不解。姜九笙也没解释。
马车驶过秦淮河,午后阳光在水面碎成金鳞。姜九笙想起朱标眉宇间的忧色,想起朱棣眼中的野心,想起自己这个穿越者,夹在历史洪流中,进退两难。
她该选哪边?或者说,她有得选吗?
回到徐府,徐达问起东宫之行。姜九笙只拣了无关紧要的说,关于藩王、关于幕僚,一字未提。
夜里,她独坐灯下,铺纸提笔。朱标要的水利方略,朱棣要的海贸条陈,她都得写。还有徐妙云要学的书单,也得列。
写到夜深,烛火摇曳。姜九笙搁下笔,揉了揉额角。
窗外传来更声,二更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
洪武九年的五月,就这样过去了。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一条充满未知、危险,却也藏着无限可能的路。
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像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