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坤宁深意

六月初,马皇后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春末夏初的风寒,拖了半月不见好。宫里御医轮番诊治,汤药不断,可皇后精神总是不济。朱元璋罢朝三日,亲自侍疾,急得嘴上燎泡。

消息传到宫外,各府都提着心。马皇后贤德,是朝野公认的。她若有个好歹,不只是后宫无主,更是朝局动荡。

徐府自然也忧心。谢氏每日进宫请安,回来都说皇后气色不好,人瘦了一圈。徐妙云担心得夜里睡不着,拉着姜九笙的手说:“皇后娘娘待我极好,小时候常抱我在膝上讲故事。姐姐,你说娘娘会好吗?”

姜九笙心里清楚——按历史,马皇后能活到洪武十五年,还有六年寿命。这次的风寒不会要她的命,可这话她不能说。

“娘娘洪福齐天,定会好的。”她只能这样安慰。

三日后,宫里忽然来旨,单召姜九笙入宫。

“只召姐姐一人?”徐妙云急了,“母亲,我也去。”

“旨意上没你的名字。”谢氏眉头紧皱,看向姜九笙,“孩子,皇后娘娘为何突然召你?”

姜九笙摇头:“民女不知。”

“小心些,说话谨慎。”徐达沉声叮嘱,“皇后仁厚,可到底是中宫之主。莫要说错话。”

“是。”

马车入宫,走的是西华门。这条路僻静,少有人行。引路的小太监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姜九笙跟着他,穿过重重宫门,越走心越沉。

坤宁宫到了。

与前殿的巍峨不同,坤宁宫朴素得多。庭院里种了些花木,此时栀子开得正好,香气浓郁。殿内药味很重,混着檀香,有些呛人。

“娘娘,姜姑娘到了。”宫女低声通报。

“让她进来。”

姜九笙进殿,跪下行礼:“民女姜九笙,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赐座。”

马皇后靠在榻上,穿着家常的杏黄常服,未施脂粉,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她打量姜九笙,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难怪老四惦记。”

这话来得直接。姜九笙心头一跳,忙道:“娘娘误会,燕王殿下只是赏识民女粗浅学识。”

“赏识?”马皇后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老四那孩子,眼高于顶。太子、秦王、晋王,他都不大看得上,倒对你一个姑娘家另眼相看,可不只是赏识。”

姜九笙不知如何接,只能垂首。

“罢了,不说这个。”马皇后放下药碗,“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话。宫里闷,外头那些人,说话弯弯绕绕,没意思。你说话直,本宫听着舒服。”

“民女惶恐。”

“不必惶恐。”马皇后示意宫女都退下,殿中只剩二人,“本宫听说,你父母都不在了?”

“是。”

“可怜见儿的。”马皇后叹口气,“本宫也是苦出身,知道没爹没娘的苦。好在徐家待你好,妙云那孩子也与你投缘。”

“是,民女感激不尽。”

“妙云……”马皇后顿了顿,“本宫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温婉,明理,有大家风范。将来嫁给老四,是桩好姻缘。”

她看着姜九笙,眼神里有深意:“只是老四那性子,太硬,太独。妙云柔,未必能全劝得住。本宫看,他倒听你的话。”

姜九笙背上冒汗:“娘娘,民女与燕王殿下只是……”

“本宫知道,你们只是论学问。”马皇后微笑,“可男女之间,有些事,论着论着就论出别的来了。本宫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枚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的,雕着并蒂莲,温润剔透。

“这个给你。”马皇后递过来。

姜九笙不敢接:“娘娘,这太贵重了。”

“拿着。”马皇后拉过她的手,将玉佩放进她掌心,“这玉佩是一对,另一枚本宫给了妙云。你们姐妹,当互相扶持。”

“娘娘……”姜九笙的手在抖。

“本宫的意思,你明白。”马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妙云是正妃,你是侧室,将来一同入燕王府,互相照应。老四有你辅佐,有妙云持家,本宫才能放心。”

这是摊牌了。马皇后不仅看穿了朱棣的心思,还为她安排好了位置——侧室,妾,徐妙云的“姐妹”。

姜九笙闭上眼,又睁开。她跪下来,额头触地。

“娘娘厚爱,民女感激涕零。但民女……不能从命。”

“为何?”

“民女发过誓,终身不嫁,侍奉学问。”姜九笙声音发颤,但清晰,“娘娘,民女父母早亡,家道中落,早已看破红尘。只愿读书明理,做些实事,不愿困于后宅。燕王殿下天潢贵胄,民女不敢高攀。徐妹妹温婉贤淑,才是良配。民女……只愿做她的姐姐,做她的先生,不愿做她的‘姐妹’。”

殿中死寂。药香袅袅,窗外有蝉鸣,一声声,叫得人心慌。

马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姜九笙以为她要发怒,她却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和老四一样倔。”她缓缓道,“本宫一片好意,你不领情。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老四的性子,本宫清楚。他看上的,一定会得到。”

“娘娘……”

“本宫不逼你。”马皇后摆摆手,“玉佩你拿着,就当是本宫赏你的。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只是——”

她看着姜九笙,眼神里有怜悯,也有担忧。

“只怕有人不答应。”

这个“有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姜九笙握紧玉佩,掌心冰凉。

“民女告退。”

“去吧。”

走出坤宁宫,日头正烈。阳光刺眼,姜九笙抬手遮了遮,手心里的玉佩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并蒂莲,成双成对,是好意,也是枷锁。

“姜姑娘。”身后有人唤。

姜九笙回头,是朱棣。他站在廊下阴影里,不知来了多久。

“殿下。”

“母后召你何事?”

“只是说说话,赏了民女这枚玉佩。”姜九笙摊开手。

朱棣走过来,拿起玉佩看了看。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触到玉佩时,指尖温热。

“并蒂莲……”他低声念,抬眼,“母后还说了什么?”

姜九笙垂下眼:“娘娘说,让民女与徐妹妹互相扶持。”

“还有呢?”

“没了。”

朱棣盯着她,显然不信。但他没追问,只是将玉佩放回她掌心。

“母后喜欢你,是好事。”

“是。”

两人并肩往外走。夏日宫道,树荫浓密,蝉鸣聒噪。朱棣忽然开口:“若本王说,不在乎正妃侧室,只在乎你是否愿意,你怎么说?”

这话比马皇后更直接。姜九笙停步,转头看他。

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里。眼神认真,执拗,像在等一个答案。

“殿下,”姜九笙听见自己说,“民女说过,终身不嫁。”

“为何?”

“人各有志。”姜九笙避开他的目光,“民女志在学问,不在婚嫁。殿下雄才大略,将来必有贤妻美妾,不必在民女身上费心。”

“若本王偏要费心呢?”

“那……”姜九笙抬眼,直视他,“便是强人所难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决绝。朱棣脸色沉下来,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怒,是恼,还是不甘?

良久,他笑了,那笑意很冷。

“好。姜姑娘志存高远,本王佩服。”他转身,背对着她,“只是这世间事,往往不由人。你且记着,本王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说完,大步离去,再没回头。

姜九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阳光灼人,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马皇后说得对,有人不答应。

而她,似乎已无路可退。

回到徐府,徐妙云急急迎上来:“姐姐,皇后娘娘召你何事?没为难你吧?”

姜九笙摇头,从袖中取出玉佩:“娘娘赏的。”

“呀,是并蒂莲!”徐妙云接过去,仔细看,“这玉佩是一对,另一枚在我这儿。娘娘说,将来……”

她话到一半,忽然停住,脸慢慢红了。

姜九笙明白,马皇后也跟她说了。说了正妃侧室,说了姐妹扶持。

“妹妹,”她轻声问,“你愿意吗?”

徐妙云低头,手指摩挲着玉佩:“我……听娘娘的。娘娘说,这样对燕王殿下最好。姐姐有才,我有德,我们一处,能帮衬他。”

她说得认真,眼里有少女的羞怯,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姜九笙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这个女孩,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她信任马皇后,信任父母,也信任她这个“姐姐”。

可她不知道,历史里没有“姜九笙”这个人。她这个穿越者的出现,已经搅乱了棋盘。

“妹妹,”姜九笙握住她的手,“无论将来如何,我们都是姐妹。我答应你,会一直陪着你,帮你,护你。”

“姐姐……”徐妙云眼圈红了,“你对我真好。”

夜深了,徐妙云抱着枕头又来挤。两个姑娘并头躺着,帐外烛火摇曳。

“姐姐,”徐妙云小声说,“若真嫁了燕王,你会跟我去北平吗?”

“会。”

“那就好。”徐妙云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有姐姐在,我就不怕了。”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姜九笙却睁着眼,看着帐顶。

马皇后的话,朱棣的话,徐妙云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她该怎么办?

拒绝朱棣,会得罪未来的永乐帝。接受安排,会成为史书上不存在的“燕王侧妃”,彻底改变历史。

而历史一旦改变,会带来什么后果?靖难还会发生吗?永乐盛世还会有吗?她不敢想。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姜九笙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洪武九年的夏天,太长了,也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