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霉星与灾星

大晟历三八一年,秋。

洛河镇的秋天原是好的。后山柿子正红,门前桂花半落,河水清且浅,看得见底下的卵石。可这好,与云去无关。

云去第一百零八次摔进了同一条水沟。

他趴在沟里,药篓翻了,刚采的半日断肠草泡在泥水里,裤腿湿透,掌心蹭掉一块皮。头顶传来熟悉的“汪汪”声——镇上那条黄狗又准时出现,照例冲他呲牙,照例不真咬,只是叫。

“行了行了,知道你敬业。”云去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冲黄狗拱拱手,“每日一摔,每日一咬,咱俩都坚持一百多回了,不容易。”

黄狗叫得更凶。

云去叹了口气,弯腰去捡那些断肠草。草是不能要了,根茎还成,回去洗洗晒干,总能换几文钱。他一边捡一边想:第一百零八次了,这沟是不是跟自己有仇?还是说,自己上辈子跟这沟有缘?

没人能答他。镇上的孩子们远远看见他,早被大人拉着绕道走;几个洗衣的妇人见他过来,端着盆换去下游;连那黄狗的主人,每次见了他都讪讪的,仿佛狗咬人是自家理亏。

云去不怪他们。

他今年十八,在这洛河镇住了十八年,被叫了十八年的“霉星”。出门必摔,遇雨必淋,晴天走路会被树上掉下来的鸟粪砸中——不是一次两次,是次次如此。有年冬天,他帮陈伯去镇上打酒,回来的路上酒坛自己裂了,二两花雕喂了土。陈伯听了只是笑:“好事,酒敬了土地爷,来年咱药田收成好。”可镇民们不这么想,他们私下说:这人八字太硬,克亲克友克邻里。

云去无亲可克。他是孤儿,被陈伯从洛河里捞起来的,捞起来时襁褓里塞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个“云”字。陈伯说那日落霞满天,便给他取名“云去”——云去天开,是个好兆头。可十八年过去,天就没开过。

他把断肠草收拾好,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该去河边洗洗这身泥。

还没走到河边,就听见“扑通”一声。

有人落水了。

云去扔下药篓就跑。跑出十几步,又停下来——不对,那不是落水声,是有人栽进水里的声音。这声音他熟,因为他自己就经常栽。

河边蹲着个姑娘,正从水里抬起头来,湿淋淋的脸上挂着苦笑。

香药。

“第几次了?”云去走过去,伸手拉她。

“这个月第七回。”香药借力爬上岸,浑身滴水,“刚才数什么呢?”

“数你今天栽了几回。”云去笑了,“比我强,我今天才第一回。”

香药瞪他一眼:“那是我替你栽的。”

“是是是,多谢香药女侠救命之恩。”

两人相视一笑,笑得都有些苦涩。

香药住镇西,云去住镇东,中间隔着大半条洛河。按理说他们不该认识——镇民们躲云去像躲瘟神,躲香药也躲得差不多。可巧的是,香药也在河边住,也每天来洗衣裳,也经常一头栽进水里。一来二去,两个“霉星”就认识了。

“衣裳又白洗了。”香药拧着头发,看着河里飘走的木盆,“这个月第三回了。”

“我的给你。”云去把自己的盆递过去,“反正我也没洗成。”

“你那是没洗成?你那是根本就没洗。”香药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今年十七,眉眼生得好看,只是脸色总有些苍白,眼下隐隐发青——那是睡不好觉的样子。

云去知道她睡不好。有几次夜里他来河边抓鱼(夜里没人看见,不会给人添堵),远远望见她家的灯亮着,窗户上映着人影,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宿。

“又做那个梦了?”他问。

香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云去,你说人要是梦见自己不是人,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我梦见……”香药犹豫了一下,“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死人。有个人倒在我脚边,浑身是血,抓着我的裙角喊‘女魃、女魃’——可我不是女魃,我是香药。”

云去没接话。

他没告诉香药,自己也做梦。梦里他站在云端,脚下是巍峨的宫殿,日月环绕,众神跪拜。有个声音喊他“帝俊”,他应了,然后画面一转,便是尸山血海,天地崩塌。

这种梦,说出来太吓人。

“梦都是反的。”他憋出一句。

“你安慰人的法子真老套。”

“老套管用就行。”

香药又笑了,这回笑得轻松了些。她站起来,抖了抖衣裳上的水珠,忽然指着不远处的野花:“你看。”

云去看去。那几朵野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在风里摇曳。可香药手指的地方,花瓣边缘正在发黑,卷曲,枯萎——像被火烤过一样。

香药的手缩回来,脸上的笑容没了。

“刚才我摸过它们。”她轻声说,“就摸了一下。”

云去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手指,看着她眼底的惊恐。他忽然想起陈伯床底下的那些旧书,泛黄的《山海异闻录》,上头画着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周身火焰,所过之处赤地千里。

那女子叫女魃。

“别多想。”云去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香药肩上,“起风了,回吧。”

香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会不会真是……”

“不是什么?”云去打断她,“香药就是香药,是我认识的那个天天栽进水里的香药,是帮我赶走过黄狗的香药。别的,不管。”

香药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云去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两人沿着河往回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香药的影子偶尔会抖一下,边缘微微发红,像有火焰在里头跳动。云去看见了,没吭声。

走到镇口,那黄狗又窜出来,冲着云去呲牙。

云去刚要弯腰捡石头,黄狗忽然“呜”了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两人一愣,随即听见马蹄声。

五六个黑衣人纵马而来,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直奔镇里。为首那人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头刻着一柄剑刺穿某种图腾——云去不认识那是什么,但他认得那个字:“镇”。

镇神司。

香药的脸白了。

云去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没事,不是冲咱们来的。”

话音刚落,那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勒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云去脸上扫过,在香药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拨马走了。

香药手心全是汗。

“回吧。”云去说,“晚上别出门。”

香药点点头,快步走了。云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才转身往镇东走。

陈伯还等着他的药呢。

陈伯躺在床上,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他还是个硬朗的老药农,上山采药健步如飞,喝酒能吃三斤牛肉。有一天从洛河里捞起一块青铜残片,拿回家把玩,当晚就病倒了。从此卧床不起,说不出话,只有眼珠子能动。

云去请遍了镇上的郎中,没人看得出是什么病。他只好自己翻医书,一味药一味药地试,三年下来,陈伯倒还活着,他也快成了半个郎中。

“伯,我回来了。”云去推门进去,点亮油灯。

陈伯躺在床上,眼珠转过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今儿摔了一跤,药没了,明儿再去采。”云去一边说,一边给陈伯擦脸、翻身、喂水。这些事他做了三年,闭着眼也能做。

陈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云去一愣。陈伯这三年手脚都不能动,怎么忽然……

陈伯的手在抖,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云去凑近了听,隐约听出两个字——

“洛……河……”

“洛河怎么了?”

陈伯的手更用力了,指甲掐进云去的肉里:“底……下……快走……”

说完这句话,陈伯的手垂下去,眼睛闭上,又陷入昏迷。

云去愣在那里。

洛河底下有什么?

他想起陈伯三年前捞起来的那块青铜残片。那东西他见过,巴掌大小,上头刻着两个古字。他不认识,去问镇上的私塾先生,先生说那是“建木”——上古神话里连通天地的神树。

建木。

云去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洛河白亮亮的。他忽然想去看看。

夜深人静。

云去摸到河边,脱了鞋,蹚进水里。秋夜的河水凉得刺骨,他咬咬牙,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底比他想得深。

他闭着眼往下潜,手在泥沙里摸索。忽然指尖碰到什么硬物,他一把抓住,浮出水面。

月光下,那是一块青铜残片,和陈伯捞起来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块更大,上头刻的字更清晰——

“建木”。

云去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

那个梦又来了。

他站在云端,脚下是十万神魔跪拜。日月环绕,众神俯首,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帝俊,时间不多了。”

云去想喊“我不是帝俊”,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光,金色的光芒,像太阳一样刺眼。

画面一转。

尸山血海,天地崩塌。无数神祇在厮杀,惨叫声震耳欲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他喊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她身后站着两个少年——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周身祥光,一个笼罩黑气。

再一转。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双手结印,把什么东西封印进自己的身体。有人在他身后问:“值得吗?”

他听见自己回答:“若我之死,能让人族自己选择命运,便值得。”

然后是一声长叹,无尽的黑暗。

云去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河边,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块青铜残片。月亮还在,河水还在,洛河镇还在。

可他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夹杂着人的喊叫。云去爬起来,循声望去——镇西方向,火光冲天。

那是香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