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旱魃现世
三日。
不过三日,洛河镇便换了人间。
头一日,镇民们还只是嘀咕。泉眼干涸,井水下降三尺,洗衣裳要多走二里地去洛河上游。有人说这是天旱,往年也有过;有人说不对,这旱来得太急,昨儿个园子里的菜还水灵灵的,一夜之间就蔫了。
第二日,草木开始枯死。
不是慢慢枯,是眼睁睁看着枯。后山的柿子树上还挂着果,叶子却黄了,卷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地上就碎成粉末。有人家的篱笆墙,本是牵牛花爬满了的,一夜过后,藤蔓干成了柴。
第三日,有人发现了一件怪事。
镇西头那条路,从香药家门口往外数,三十步之内,草全死了。三十步之外,草还绿着——齐刷刷一道线,像是有人拿刀切过。
消息传开,镇民们聚在祠堂门口,七嘴八舌。
“我早说那丫头邪性!你们还记得不,去年她打我家门口过,我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当场就蹬腿了!”
“不光是她。你们忘了?她娘当年也是个怪人,来咱们镇的时候挺着个大肚子,谁也不理,自己搭了两间茅屋,生完孩子就没影了。有人问她男人是谁,她不说,问孩子姓什么,她也不说。”
“我听我婆婆讲,那女人会妖法。有一年山洪,洛河涨水,眼瞅着要漫堤,她站在河边画了几道符,水就退了。”
“那她人呢?去哪儿了?”
“谁知道。生下孩子没两年就没了。有人说是被雷劈死的,有人说是自己走的——走之前,把孩子托付给了那个老瘸子。”
老瘸子就是伏羲。镇上人都知道他姓伏,是个瘸腿的孤寡老人,住在镇子最偏的角落,养着一窝鸡,种着两畦菜,一年到头不出门。香药管他叫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丫头跟他长得不像,一点也不像。
“别扯那些陈年旧账。”说话的是里正,一个干瘦的老头,捋着山羊胡子,“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旱怎么办?井里都快见底了,再这么下去,人畜都要渴死。”
“把她赶走!”
不知谁喊了一声。
“对!赶走那妖女!”
“赶走!赶走!”
群情激愤。里正摆摆手,压住众人的声音:“赶是要赶,可也得有个由头。你们谁能证明,这旱跟她有关?”
没人能证明。
但有人翻出了旧书。
镇上的私塾先生姓周,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家里藏着几箱子古籍。他颤巍巍抱出一本泛黄的《山海异闻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的画像给大家看。
那画上是个女子,披头散发,身着青衣,周身围绕着火焰。她的脸画得模糊,眉眼看不真切,可那股子神态——那种低着头、抿着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说不出来的神态——活脱脱就是香药。
“女魃。”周先生念出上头的字,“上古旱神,黄帝之女。曾助黄帝战蚩尤,神力耗尽,无法回到天上,所居之处,赤地千里。”
祠堂里静了一静。
“她住哪儿?”有人问。
“据书上说,她最后出现在北方,后来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那不就是到处跑吗?跑到哪儿旱到哪儿!”
“对!怪不得咱洛河镇一向风调雨顺,这三年也没大旱过,怎么偏偏今年就……”
“三年?那丫头来咱们镇,是不是正好三年?”
众人面面相觑。
香药是三年前来的。三年前的秋天,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住进了镇西的破屋。没多久女人没了,小丫头就跟了老瘸子。
“三年。”里正喃喃重复,“可不就是三年嘛……”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三年没闹旱,是因为香药年纪小,神力没觉醒。如今她长大了,十七了,那东西就压不住了。
“赶她走!”
这回没人再犹豫。
火把是在黄昏时分点起来的。
几十个镇民,男的女的都有,举着火把,拿着锄头扁担,浩浩荡荡往镇西走。里正走在最前头,周先生捧着那本《山海异闻录》跟在旁边,边走边念着什么,像是念经,又像是祷告。
香药早就听见了动静。
她躲在屋里,把门闩上,把窗户关紧,蜷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了——
“妖女!”
“滚出洛河镇!”
“烧死她!”
她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脸。不是怕,是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些草,那些花,是她让它们枯的吗?那些井,那些泉,是她让它们干的吗?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活着,只是走路,只是呼吸——可只要她走过的地方,东西就死了,水就干了。
她想起三天前在河边,云去把外衣披在她肩上,说“香药就是香药,是我认识的那个天天栽进水里的香药”。
那是三天前。
现在呢?云去还会这么说吗?
她不知道。
门被砸响了。
“出来!”
“妖女出来!”
香药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
门闩在响,门板在颤,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忽然不响了。
外头的声音也停了。
静得可怕。
香药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惨叫——
“啊!”
然后是更多的惨叫,惊呼,脚步乱成一团。
她站起来,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火。
到处都是火。
不是火把的火,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火,从空气里燃起来的火。那些举着火把的人,身上着了火,头发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房子也着了火——她的房子,茅草屋顶烧得噼啪响,火苗顺着墙壁往下蹿。
“不……不是我……”
香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光,红的,像烧红的铁。她没想这样的,她没想伤害任何人,她只是害怕,只是……
门被踹开了。
不是镇民踹的,是火烧的。整扇门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香药尖叫一声,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热浪扑面而来,呛人的烟灌进喉咙,她咳得弯下腰,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这就是她的结局。
被烧死。
被自己烧死。
也好。她想。这样就不会再害人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有人抱住了她。
那双手很凉。
在灼人的热浪里,那双手像是从冬天伸过来的,带着露水的气息,带着草药的苦香。
香药猛地睁开眼。
云去。
他浑身是汗,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头发烧焦了几缕,衣裳冒着烟。可他抱着她,抱得那么紧,仿佛外头的火海不存在,仿佛她不是个会害死人的妖女。
“云……云去……”
“别说话。”云去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我带你出去。”
“不行的……我身上有火……”
“没有。”
香药低头看。她手上确实还在发光,那红光灼灼的,像是随时要烧起来。可奇怪的是,云去抱着她的手,一点事没有。
没烧伤,没烫伤,甚至连红都没红。
红光在碰到他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一点往里缩。
“你……”香药怔怔地看着他。
云去也在看自己的手。他也奇怪,他也不明白。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
他拉着香药就往外冲。
火更大了。整间屋子都在烧,梁柱噼啪响,随时可能塌下来。香药被他拖着跑,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人。
那人躺在地上,身上还冒着烟,脸烧得焦黑,已经看不出是谁。
香药腿一软,差点跪下。云去一把把她拽起来,吼了一声:“别停!”
两人冲出屋子,冲进夜色里。
身后轰隆一声,屋顶塌了。
镇民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惊恐,愤怒,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云去扶着香药,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群往两边让开,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一直走到人群尽头,里正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
“云去,你要护着这个妖女?”
云去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不是妖女。”
“那是什么?”
云去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香药苍白的脸。
“是我认识的人。”他说,“是我要护着的人。”
说完,他扶着香药,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火光渐渐远了。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香药再也迈不动步子,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
这里离洛河镇已经有五六里地,四周是荒草和野树,看不见人烟。云去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香药放下,自己靠在旁边喘气。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香药脸上,惨白惨白的。
“云去。”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嗯?”
“那些人……死了几个?”
云去没回答。
香药的眼眶红了:“我杀人了。”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香药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梦见过。梦里那个叫女魃的女人,她杀过很多人,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我以为只是梦,可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云去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拳头掰开。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刚才差点烧死我,可我一点事没有。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香药摇摇头。
“说明你不是什么妖女。”云去说,“妖女不会听我的话。我刚才抱着你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别烧了,停下来。然后火就真的停了。”
香药怔怔地看着他。
“我也有秘密。”云去苦笑,“我也做梦。梦见自己站在天上,四周都是神,有人叫我‘帝俊’——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香药摇头。
“我也没听过。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梦。梦里我看见很多死人,很多……跟我刚才在火场里看见的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夜空。
“我不知道咱们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香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云去肩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云去没睡。
他看着月亮,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火光,惨叫,焦黑的脸,还有自己抱着香药时手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把她的火压下去。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云去听见了脚步声。
他警觉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那人穿着黑袍,从头遮到脚,看不清脸。
云去把香药护在身后,低喝一声:“谁?”
黑袍人停下脚步,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别怕。”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传话的。”
黑袍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出他半边脸——普通的一张脸,没什么特别,只是眼睛底下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明天一早,镇神司的人就会到洛河镇。”他说,“他们要找那个姑娘。找到了,就地正法。”
云去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很多。”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拿着。”
云去接住,是个布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干粮和几锭银子。
“往南走。”黑袍人说,“一直往南,走到青要山。那里有个人,肚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头的东西。找到他,他能帮你们。”
云去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怪,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哭。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世上像你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人觉醒得早,有的人觉醒得晚,但迟早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神,并没有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
云去追了两步:“等等!你还没说清楚——”
黑袍人头也不回:“记住,青要山,水晶肚的人。别让镇神司抓住。否则……”
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最后一句话飘回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否则,你们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云去站在原地,攥着那个布袋,看着树林发呆。
风起了,吹得荒草沙沙响。
香药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喃喃说着什么梦话。
云去回过神,把布袋收好,走回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看着南方的夜空。
青要山。
水晶肚的人。
那是什么地方?那个人又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和香药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