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周山·裂痕

从福祸酒肆往东,走了五日。

这五日里,云去三人晓行夜宿,不敢走大路,只拣荒僻山野穿行。神农留下的典籍被云去翻得滚瓜烂熟,上头关于不周山的记载,他几乎能背下来——

“不周山者,西北之天柱也。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而触之,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自此之后,不周山崩,沦为绝地。神魔不敢近,凡人不能入。”

可他们必须入。

第五日傍晚,他们望见了不周山。

那是一座不该存在于人世的山。

远远看去,它像是一根被生生折断的巨柱,从大地上拔起,直插云霄。可那“柱身”是歪的,斜斜地指向天空,仿佛随时会倒下来。山体上全是裂缝,大的裂缝深不见底,小的裂缝密密麻麻,像是被无数刀剑劈砍过。

更诡异的是天空。

不周山上方的天空,有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裂痕从山顶一直延伸到苍穹深处,像是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裂痕边缘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香药站在山脚,抬头望着那道裂痕,脸色发白。

“那是……”

“共工撞的。”夙和的声音很轻,“三千年前,他撞断了天柱,也撞裂了天。女娲娘娘后来补了天,可这道痕迹……永远留下了。”

云去盯着那道裂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裂痕像在看他。

不对,是在看他体内的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下去,说:“走吧。”

三人往山里走。

一踏入不周山的范围,四周的景色就变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空气粘稠得像水,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脚下的石头是焦黑色的,踩上去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烧过的炭。

香药忽然捂住胸口,脸色更白了。

“怎么了?”云去扶住她。

“她……在动。”香药的声音发抖,“女魃……她在动。”

云去心里一紧。

女魃是旱神,共工是水神。这两个神当年在那场大战里,是对头还是盟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两个上古神祇的残念如果撞在一起,香药会怎样,他不敢想。

“坚持住。”他握紧香药的手,“我们拿了碎片就走。”

三人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地貌越诡异。

山体上那些裂缝,有的冒着热气,有的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有一道裂缝特别大,深不见底,往下看能看见地底深处有红光在涌动——那是熔岩。

“天柱折断的时候,地脉也断了。”夙和说,“地底的熔岩涌出来,烧了几百年才熄。这山底下,全是火。”

云去看着那些红光,忽然想起帝俊记忆里的画面——十日并出,大地龟裂,百姓哀嚎。火,火,到处都是火。

他摇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云去忽然站住了。

他怀里那两块青铜残片,在发烫。

他掏出残片,两块拼在一起,金光闪烁。金光指向山顶的方向,越来越亮。

“就在前面。”他说。

三人加快脚步。

山顶到了。

不,不是山顶。是天柱折断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断面,平平整整,像是被一刀斩断。断面直径足有百丈,站在边缘往下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无穷的黑暗。

断面的正中央,插着一块青铜残片。

和云去怀里那两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亮。

云去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轰隆隆——

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又像是无数人在怒吼。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山体都在颤抖。

云去一把拉住香药,往后退。

可已经晚了。

断面上空,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个人。不对,是一个神。

他身高百丈,赤着上身,肌肉虬结,一头乱发披散着,眼睛里全是疯狂。他站在云端,低头看着云去他们,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震得云去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

“凡人!”那虚影怒吼,“敢闯不周山,找死!”

他抬起一只脚,就要踩下来。

云去想跑,可腿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就在这时,香药忽然冲了出去。

“香药!”云去大喊。

香药站在那虚影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巨大的脸。

她的身上,忽然燃起了火焰。

不是失控的那种火,是另一种火。那火焰是青色的,围绕着她,却不烧灼她。火焰越燃越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个虚影——

一个女子,披头散发,穿着青衣。

女魃。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个巨大的神祇,开口说:

“共工,三千年不见,你还是这副疯样子。”

那虚影愣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女魃的虚影,盯着那张和香药相似却又不同的脸,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黄帝之女?”他喃喃说,“女魃?你怎么来了?”

女魃冷笑一声:“我不能来?”

共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震得山体颤抖,震得天空那道裂痕都在发光。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三千年了,总算见到一个故人。来来来,陪我喝一杯,说说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

“我没空跟你喝酒。”女魃打断他,“我是来拿碎片的。”

共工的笑声戛然而止。

“碎片?”他低下头,看着断面中央那块青铜,“建木的碎片?”

女魃点点头。

共工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想回去?”

女魃没说话。

共工又笑了。这回的笑,不是疯笑,是苦笑。

“我也想回去。”他说,“可回不去了。天柱断了,昆仑隐了,家没了。你我这些老东西,只能留在这儿,等着魂飞魄散。”

他看着女魃,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附在那丫头身上,是想借她的身体回去?”

女魃点点头。

共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当年那场大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女魃皱起眉。

“秩序之劫。”共工说,“他们叫它秩序之劫。可你知道什么是秩序之劫?是争权夺利,是自相残杀,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都想成神。”

女魃没说话。

共工继续说:“那时候,建木还在。谁掌控了建木,谁就能掌控天地通道,谁就能成为众神之主。为了那棵树,打了三百年。你知道死了多少神吗?”

他伸出手,指了指周围那些裂缝。

“都死在这儿了。尸骨都化成了灰,灰都吹散了。只剩下这些裂痕,这些永远好不了的伤。”

他看着女魃,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

“你知道帝俊为什么封印自己吗?”

女魃一怔。

“因为他看不下去了。”共工说,“他是众神之主,可他管不了那些疯子。他只能把自己封了,把神格打碎,散入人间。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想成神的人明白——神,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无尽的深渊。

“我恨他。恨他封印了我三千年。可有时候想想,也许他是对的。”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云去。

“那小子身上,有帝俊的气息。”

云去浑身一震。

共工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帝俊啊帝俊,你也找了一个继承人。”他说,“可你这个继承人,比你还傻。看看他那样子,为了那丫头,连命都不要了。”

云去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共工朝他招招手。

“过来。”

云去犹豫了一下,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断面边缘,站在共工那巨大的虚影面前。

共工低下头,看着他,忽然说:

“小子,你知道为什么建木碎片的第一块,会在这儿吗?”

云去摇摇头。

“因为是我藏的。”共工说,“当年建木断了,碎片散落各地。我藏了一块,就在我撞断天柱的地方。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找,也知道迟早会用得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云去。

云去接住,正是那第三块青铜残片。

“拿去吧。”共工说,“去昆仑,去救那丫头,去干你想干的事。”

他看着云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小子,记住一句话——别像帝俊那样,什么都想自己扛。”

云去愣住了。

共工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淡,快要消失了。

“共工!”女魃忽然喊了一声。

共工回过头,看着她。

“你……还恨他吗?”女魃问。

共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怀念。

“恨什么?”他说,“都三千年了。该恨的,早就恨完了。”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那道巨大的裂痕,和那无尽的深渊。

云去站在原地,握着那块青铜残片,久久说不出话。

“走吧。”夙和走过来,拍拍他的肩,“碎片拿到了,该走了。”

云去点点头,把三块残片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香药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却一句话也没说。

走了几步,云去忽然觉得头晕。

那头晕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他扶住旁边的石头,想站稳,可眼前的景色开始旋转,天旋地转。

“云去?”香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云去你怎么了?”

他想回答,可话还没出口,人就倒了。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

不是一束光,是无数道光。金色的,刺眼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光里有人影,有声音,有画面,全都往他脑子里涌。

帝俊的宫殿。

十日并出。

十二月齐辉。

众神跪拜。

然后是厮杀,惨叫,血流成河。

帝俊站在高台上,举起剑,刺进自己胸口。

金光迸发,神格碎裂。

三块碎片,飞向三个方向。

一块留在自己体内——那是他。

一块交给伏羲——那块龟甲。

一块飞向远方——飞向——

画面忽然清晰了。

那一块碎片飞去的方向,有一个身影在等着。

那身影转过身。

和夙和一模一样的脸。

夙违。

他伸手接住那块碎片,低头看着它,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帝俊,”他说,“你终于来了。”

画面碎了。

新的画面出现。

夙违站在一片废墟上,浑身是血,脚下躺着无数尸体。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忽然笑了。

“弟弟,”他说,“我来找你了。”

云去想喊“不要”,可喊不出来。

画面又碎了。

最后一个画面——

夙和站在他面前,胸口插着一把剑,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流。他看着云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倒下了。

“不!”

云去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汗,眼泪流了一脸。

香药跪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见他醒了,扑上来抱住他。

“云去!云去你吓死我了——”

云去抱着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夙和站在旁边,脸色凝重地看着他。

“你刚才一直在喊。”他说,“喊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夙违,别杀我哥哥。”

云去抬起头,看着他。

夙和的脸,和梦里那个倒下的身影,一模一样。

他忽然紧紧抓住夙和的胳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夙和,”他的声音沙哑,“你不能死。”

夙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温和,和平时一样。

“放心,”他说,“我没那么容易死。”

云去松开手,躺回地上,大口喘气。

怀里的三块青铜残片,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那光芒一闪一闪,像是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