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兄弟对决

从不停山往东,又走了三日。

云去的身体渐渐恢复,可那些梦还在。每夜闭上眼,就是夙和倒下的画面,就是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剑。他不敢睡,怕梦见,可熬不住了睡着,又梦见。醒来的时候,总是满身冷汗,心跳得像擂鼓。

香药知道他在做噩梦,却不敢问。只是每到夜里,就靠得他近一些,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不说话,只是陪着。

夙和走在最前头,抱着那枝梅枝,一言不发。

三日后,他们走出了山区,眼前是一片荒原。

荒原一望无际,枯草齐腰,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子荒凉的味道。

“穿过这片荒原,再走两日,就能到京城。”夙和说。

云去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荒原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袍,乱发披肩,孤零零一个人。

他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云去的心猛地往下沉。

夙和的脸色也变了。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和夙和一模一样却截然不同的脸。

夙违。

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弟弟,”他说,“又见面了。”

夙和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云去和香药身前。

“哥,”他的声音发颤,“这些人……”

“灭神教的废物。”夙违低头看了看那些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想控制我,都杀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夙和,落在香药身上。

“女魃。”他说,“我要她。”

夙和没动。

“哥,收手吧。”

夙违看着他,忽然笑了。

“收手?”他说,“弟弟,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三年。整整三年。我在那个地牢里,每天被人用铁链拴着,被人逼着用衰神之力杀人。杀一个,给我一碗饭。杀三个,给我一口水。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脸上还在笑。

“我忍了三年,就是为了今天。只要拿到女魃的神格,我就能摆脱衰神。我就能像你一样,堂堂正正活在太阳底下。”

夙和的眼眶红了。

“哥,我知道你苦。可是……细腰死了。她死了,你知道吗?”

夙违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个梅花妖?”他说,“是她自己找死。谁让她挡我的路?”

“她是替我挡的!”夙和的声音忽然拔高,“她要保护的人是我!哥,你杀了她,你杀了等了我一千年的人——”

“那又怎样?”夙违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一千年?我等了三年就想死。她等一千年,那是她蠢。”

夙和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陌生得可怕。

“哥……”他的声音沙哑,“你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你牵着我的手,说会保护我一辈子。你说我们是兄弟,一辈子都是。你忘了吗?”

夙违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

只是一瞬。

“忘了。”他说,“都忘了。我只记得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惨叫的声音。弟弟,你过得太好了。你不懂。”

他抬起手,黑气开始在他掌心凝聚。

“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杀。”

夙和没让。

他站在那儿,抱着梅枝,看着自己的哥哥,一字一句说:

“要杀她,先杀我。”

夙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好。”

他出手了。

黑气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枯草瞬间凋零,化为飞灰。那黑气里带着绝望,带着诅咒,带着无尽的痛苦——那是衰神之力,能让一切生机断绝。

夙和抬起手,白光绽放。

白光所过之处,枯草重新抽出新芽,开出细小的花朵。那是福星之力,能让万物复苏。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轰——

整个荒原都在颤抖。

光芒所及之处,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有的地方百花盛开,有的地方万物凋零。花开与花谢同时发生,生与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夙和和夙违面对面站着,一个周身白光,一个笼罩黑气。

“弟弟,”夙违冷笑,“你的福星之力,是吸我的血长大的。我越惨,你越强。你凭什么跟我打?”

夙和不说话,只是拼命催动白光。

可他知道,夙违说的是真的。

他的福星之力,确实来自夙违的衰神。他们是双生子,命运相连。他享一分福,夙违就要受一分祸。他活得越好,夙违就越痛苦。

这是他欠哥哥的。

可他现在不能退。

身后是香药,是云去,是细腰用命换来的希望。

他不能退。

夙违看出他的犹豫,冷笑一声,忽然转向云去。

“既然你舍不得那丫头,我就先杀这小子。”

他身形一闪,朝云去扑去。

黑气如刀,直取云去咽喉。

夙和脸色大变,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催动白光,挡在云去身前。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夙违被震退几步,冷笑更甚:“心疼了?好,我就看看你能护几个。”

他再次扑上,这次的目标是香药。

夙和只能再挡。

一次,两次,三次。

夙违像戏弄猎物一样,东一下西一下,逼得夙和四处奔逃。他的白光越来越弱,黑气却越来越盛。

“弟弟,”夙违停下手,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打不过我的。你从来都打不过。因为你的力量,本来就是我的。”

夙和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嘴角溢出血来。

云去想冲上去,被他抬手止住。

“哥。”他抬起头,看着夙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一样温和。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我还是想试试。”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夙违。

白光重新燃起,比刚才更亮。

那光芒照在夙违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夙违皱起眉。

夙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哥,”他轻声说,“回来吧。”

白光涌入夙违体内。

不是攻击,是唤醒。

是福星之力最本源的力量——唤醒人心里的光。

夙违浑身一震。

那些黑气开始翻涌,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他脸上的疯狂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弟……弟?”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夙和的眼泪流下来。

“哥,是我。”

夙违看着他,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沙哑,“比我高。”

夙和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

“哥,回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摆脱这些——”

夙违摇摇头。

“来不及了。”他说,“我杀了太多人。衰神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分不开了。”

他看着夙和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疯笑,是真正的笑。是哥哥看着弟弟的那种笑。

“弟,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不是想杀你,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夙和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躲在暗处,看过你很多次。看见你笑,看见你发呆,看见那个梅花妖陪着你。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黑气还在翻涌。

“我停不下来了。”他说,“衰神说,只要我收集足够的神格,就能复活娘。我见过她的记忆碎片,她死的时候,还在喊着我们的名字……”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见见她。哪怕一面也好。”

夙和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娘。

他从没见过娘。从记事起,就只有养父养母。可他知道,有一个女人,生下他们之后就死了。死的时候,还喊着他们的名字。

“哥……”他说不出话来。

夙违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

“弟,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夙和脸色大变:“哥,你说什么——”

话没说完,夙违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清澈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是暴戾,是无尽的恨意。

“滚!”他低吼一声,一掌击在夙和胸口。

夙和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狂喷鲜血。

“夙和!”云去冲过去,扶起他。

夙和的脸白得像纸,胸口的衣襟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可他怀里还抱着那枝梅枝,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夙违站在不远处,浑身黑气翻涌,面目狰狞。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你唤醒了他……那个废物……那个只会哭的废物……”

黑气和什么在他体内争斗,他的脸时而狰狞时而痛苦,像是两个人在争夺身体。

“弟弟……”他忽然又变回那个清澈的声音,“快走……我撑不住了……”

“哥!”

“走!”

黑气彻底吞没了那个声音。

夙违抬起头,眼睛里只剩下疯狂。

“女魃!”他吼着,朝香药扑去。

云去想挡,可来不及。

香药站在原地,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黑气朝自己涌来,忽然闭上眼睛。

她身上燃起了火焰。

青色的火焰,和女魃出现时一模一样。

火焰在她身后凝聚成虚影——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女魃睁开眼,盯着扑面而来的夙违,忽然抬手。

一道火焰冲天而起,直直撞上那团黑气。

轰——

巨响震得天地变色。

火焰与黑气撞在一起,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越扩越大,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齑粉。

荒原被炸出一个巨坑。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云去抱着夙和,趴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尘土渐渐散去。

他抬起头,看见巨坑中央,站着一个人。

夙违。

他浑身是伤,黑气几乎散尽,露出底下的真容——一张和夙和一模一样的脸,却苍老得多,憔悴得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清醒的。

“弟弟。”他轻声说。

夙和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伤得太重,动不了。

夙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

“好好活着。”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哥!”夙和嘶声大喊。

夙违没回头。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荒原尽头。

只留下一句话,被风吹过来——

“昆仑见。”

尘土落尽。

荒原上,只剩下那个巨大的深坑,和坑底的三个人。

夙和躺在云去怀里,脸色白得吓人,胸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枝梅枝,握着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红光。

“夙和!”云去喊他,“夙和,你醒醒!”

夙和慢慢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细腰……”他喃喃说,“我又失败了……”

他的手松开,梅枝落在胸口。

那点红光,还在微弱地跳动。

云去把他抱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香药跪在旁边,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

远处,风吹过荒原,吹得枯草沙沙响。

天还是灰的,地还是黄的。

可那灰和黄之间,有一个巨大的深坑,深不见底,像是大地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