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劫狱
一、地下玄牢
神农是在祭台大乱时趁势脱身的。
彼时香药的烈焰与皇帝的金光撞得惊天动地,整座祭台摇摇欲坠,禁军守卫自顾不暇。他穿着一身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禁军甲胄,低着头,混在溃逃的人群中,三转两转,便消失在了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道里。
他没有往城外跑,而是直奔城西。
伏羲关在哪里,他在潜入祭台前便已打探清楚——镇神司大牢,京城最深处的地底,传闻有十八层之深,关押的都是“不可示人”的要犯。三百年来,从无一人能从那里逃出。
神农摸了摸怀里的玉简。那是伏羲当年赠他的信物,说是师徒一场,留个念想。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玉简会成为找到师父的唯一凭依。
玉简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神农深吸一口气,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子尽头的一堵石墙前停下。墙上生满青苔,看起来与寻常民宅的后墙无异。但玉简烫得愈发厉害,几乎要灼穿他的衣襟。
他伸出手,在墙上摸索了片刻,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青砖。用力一按,墙根处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暗门,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神农没有犹豫,闪身钻了进去。
暗门在他身后合拢,最后一线天光消失。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像是腐烂的肉,又像是生锈的铁。
神农摸索着向前走。走出十余丈,眼前渐渐有了一点微光,是墙壁上插着的松明火把。火光照出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极陡,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光滑,稍有不慎便会滚落下去。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下一层,空气便凝重一分,那股腥臭便浓郁一分。到了第五层,他已经不得不捂住口鼻,才能勉强呼吸。石壁上开始出现铁锈般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第六层,他看见了第一间牢房。
那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三面是墙,一面是儿臂粗的铁栅。铁栅上贴着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隐隐发光。石室里蜷缩着一个人影,不知是死是活,一动不动。
神农没有停留,继续往下。
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每一层都有牢房,每一间牢房里都关着人。有的默不作声,有的低声呻吟,有的听见脚步声便扑到铁栅上,伸出枯瘦的手,嘶声喊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野兽的哀嚎。
神农不忍多看,加快脚步往下走。
第十层,十一层,十二层。
到了第十二层,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个守卫靠在墙边,像是睡着了。神农放轻脚步,想要绕过去,那守卫却忽然睁开眼睛,霍然站起。
“什么人!”
神农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右手一扬,一把药粉兜头撒出。那是他自制的迷药,用的是曼陀罗、闹羊花和几种西域奇毒,便是猛虎嗅上一口,也得睡上三个时辰。
那守卫只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
神农将他拖到角落,剥下他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又捡起他的腰牌挂在腰间,这才继续往下走。
十三层,十四层,十五层。
守卫越来越多,迷药却越来越少。神农不敢大意,每下一层便更加小心。到了第十六层,他已经用光了最后一包迷药,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有一处是被守卫的刀锋划破的,差一点便割开了喉咙。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低头看向怀中的玉简。
玉简已经烫得几乎拿不住手,发出幽幽青光,将他的胸膛都映得透明。透过那层皮肉,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微弱地跳动。
“就在下面了。”他喃喃自语,咬着牙站起身来,继续往下走。
第十七层。
这一层与上面截然不同。没有牢房,没有守卫,只有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贴满了符纸,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上百张。
神农走到门前,伸手去推。
手刚碰到铁门,那些符纸忽然同时发光,一股巨力猛地撞来,将他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甬道尽头。
他爬起身来,嘴角溢出鲜血,胸口剧痛,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师父……”他望着那扇铁门,喃喃道,“弟子……来迟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再次走向铁门。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推,而是将怀中的玉简取出,贴在门上。
玉简青光暴涨。
那些符纸上的符文开始扭曲、模糊,像是被烈火灼烧的冰雪,一片一片剥落,化作飞灰。片刻后,最后一枚符纸燃尽,铁门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
神农推门而入。
二、牢中真相
门后是一间丈许方圆的石室。
四壁空空,只有角落里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身上缠着七八条铁链,每一条都有儿臂粗细,穿透了他的锁骨、肋骨、膝盖,钉在墙上。那些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微微发着红光,像是活物一般在呼吸。
神农只看了一眼,便险些落下泪来。
那是伏羲。
那个曾教他辨识百草、传授他医道至理的恩师,那个虽已年迈却依旧目光炯炯、声如洪钟的人族圣贤,此刻却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死狗,蜷缩在污秽的干草堆里,气息奄奄。
“师父!”
神农扑上前去,跪在伏羲身边,颤抖着手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那张脸枯瘦得不成人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是老树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听见呼唤的瞬间,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眼中,缓缓聚起一点光。
“神农……”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你……”
“是我,师父,是我!”神农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僵硬,几乎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弟子来救您出去!”
伏羲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牵动,像是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出不去了……我这把老骨头……早该埋了……”他喘息着,断断续续道,“你……你怎么来了……外面如何……”
神农简略将祭台之变说了。伏羲听着,眼中那点光芒忽明忽暗,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句芒……他终于……动手了……”
神农急道:“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句芒不是您的弟子么?他怎会……”
“他不是句芒。”伏羲打断他,“或者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句芒。”
他喘息了许久,才攒足力气,缓缓道出真相。
句芒确实是他的弟子,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是众弟子中最得他欢心的一个。但三十年前,句芒在一次外出游历中误入一处上古遗迹,触动了封印,被木神神格附身。从那以后,他便渐渐变了——野心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狠,对师父也不再恭敬,反而时常追问一些上古秘辛,尤其是关于神格的秘密。
“我那时便已察觉不对。”伏羲道,“但我念及师徒之情,总想着……总想着他能回头……”
他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眼中多了一抹悲凉。
“皇帝的事,你也该知道。”他续道,“大晟皇室,是帝俊的后裔。历代皇帝体内都有帝俊神格的碎片——这是血脉传承,无法摆脱。为了压制神格的侵蚀,他们代代相传一门秘法,用血脉封印碎片,让碎片沉睡。虽不能动用神力,却也不会被神格吞噬。”
“但这一代皇帝,不愿再等了。”
伏羲的声音愈发低沉:“他三十岁登基,如今四十有三。十三年来,他眼看着自己的父兄一个个被神格折磨而死,眼看着自己的血脉一天天失控。他怕了,也疯了。他要成神——不是被神格吞噬,而是反过来吞噬神格,成为新的帝俊。”
“所以他才设下这个局。”神农恍然大悟,“祭台大典,表面上是镇压觉醒者,实则是收集神格碎片,供他吸收!”
伏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止是他。句芒也在收集神格。他们师徒二人,各怀鬼胎,却又互相利用。皇帝要成神,句芒也要成神。只不过……句芒想要的,不是帝俊,而是建木。”
“建木?”
“天地之桥,众神登天之梯。”伏羲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句芒若能得到建木,便能沟通神界,汲取上古众神残存的力量,届时别说皇帝,便是帝俊复生,也未必制得住他。”
神农听得心惊肉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伏羲歇了片刻,又道:“你可知,何为神格?”
神农一怔,摇了摇头。他只知道神格是上古众神留下的力量,能让觉醒者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但神格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他从未深究。
“神格……不是神力传承。”伏羲一字一字道,“它是上古众神死后残留的‘意志病毒’。”
神农浑身一震。
“上古之时,众神也曾是凡人。”伏羲缓缓道,“他们修成神格,获得无尽寿命与力量,却也付出了代价——神格会慢慢吞噬宿主的意识,让宿主渐渐失去自我,最终变成神格的傀儡。你以为你还是你,其实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人。”
“这便是‘秩序之劫’的真相。”他望着神农,眼中满是悲悯,“后人传说,那是众神内战,自相残杀。其实不是。他们只是在发现自己即将失去自我的最后一刻,选择了自我封印。将神格散入人族血脉,希望人族能用有限的生命、自由的意志,对抗神格的侵蚀。”
“帝俊是最后一个封印自己的神。”伏羲道,“他耗尽最后的力量,将封印之法传给人族,又留下了一道后手——神格平衡术。只有同时拥有‘创造’与‘毁灭’之力的人,才能修成此术,调和神格,让它不再侵蚀宿主。”
他从干草堆中摸索着,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简,通体莹白,温润如玉,却散发着淡淡的青光。与神农怀中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古老,更沧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
“这才是真正的平衡术。”伏羲将玉简递给他,“我传你的那块,只是引子。只有两块合一,才能打开封印,得到真正的法门。”
神农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玉简沉甸甸的,重若千钧。
“师父……您……”他望着伏羲,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伏羲笑了笑。那笑容枯槁而疲惫,却带着几分释然。
“傻孩子,哭什么。我活了这把年纪,早该去见列祖列宗了。只是有几句话,须得交代与你。”
他喘息着,一字一字道:“第一,告诉香药,她才是关键。她体内不仅有女魃,还有应龙之力——水火同源,阴阳相生。只有她,才能同时驾驭创造与毁灭。”
“第二,小心句芒。他早已不是当初的他。若有机会,杀了他。若没有机会,便远远逃开,莫要与他正面对敌。”
“第三……”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铁链哗啦啦作响,“别信皇帝……他已经被碎片……”
话音未落,石室中忽然青光一闪。
一道人影凭空出现,站在门口。
神农霍然回头,只见那人身穿青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句芒。
三、师徒诀别
“师尊,别来无恙。”
句芒负手而立,微笑着望向伏羲。那笑容温文尔雅,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恭敬谦逊的弟子。但神农却从那笑容中,看见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伏羲看着句芒,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你果然来了。”
“弟子怎能不来?”句芒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神农手中的玉简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师尊临终之前,总有些遗物要交代。弟子身为师尊最疼爱的弟子,自然该来送您一程。”
他顿了顿,笑道:“顺便,也送这位小师弟一程。”
神农霍然起身,挡在伏羲身前。
句芒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小师弟,你怀里的玉简,可否借我一观?”
神农不语,只是死死盯着他。
句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何必呢。你以为,你能挡得住我?”
他抬起手,五指轻轻一弹。
神农只觉得一股巨力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鲜血狂喷。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四肢却像是被无形的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句芒走到他身边,俯下身,伸手去取他怀中的玉简。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句芒!”
那是伏羲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句芒回过头去。
只见伏羲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断了锁骨上的一条铁链,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浑身是血,瘦得皮包骨头,却挺直了脊梁,双目炯炯,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教导众弟子的人族圣贤。
“你要玉简?”伏羲一字一字道,“我给你。”
他双手一合,掌中光芒大盛。
那是神格自爆的前兆。
句芒脸色大变,身形急退,瞬间退出石室。
伏羲回过头,望向神农。那一眼中,有慈爱,有不舍,有嘱托,还有一丝欣慰。
“快走。”
他双手猛地一推,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将神农推出石室,推向甬道的尽头。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神格彻底引爆,轰然巨响,整座石室化为废墟,狂暴的力量沿着甬道席卷而出,将沿途一切尽数吞没。
神农被那股力量推着,身不由己地向上飞去。一层,两层,三层——他穿过一层层石壁,穿过无数守卫,最后轰然撞破地面,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
身后,大地塌陷,烟尘冲天。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只见镇神司大牢所在之处,已变成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火光闪烁,隐约能看见无数碎裂的石块、扭曲的铁链,以及……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师父……”
神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风雪呼啸,将他的哭声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
他猛然回头,只见云去浑身是血,满脸焦急地站在身后。不远处,香药脸色惨白,扶着墙勉强站立,显然也受了重伤。
夙和也赶到了,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神农大哥!”云去一把扶住他,“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找了你好久!”
神农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将怀中那块玉简取出。
两块玉简,一块温润,一块古老,在风雪中散发着幽幽青光。
“师父……走了。”他终于说出声来,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把真相……都告诉我了……”
云去接过玉简,低头望去,只见玉简上刻着四个古篆:
神格平衡。
远处,句芒的身影从废墟中缓缓升起,悬于半空。他低头望着深坑,面无表情,良久,转身离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更远处,城外的山头上,夙违依旧负手而立,遥遥望着这一切。他身后,灭神教的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伏羲死了,平衡术现世。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他挥了挥手。
大军如潮水般涌下山坡,向京城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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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将一切血迹、废墟、尸骸尽数掩埋。
云去扶着香药,神农抱着玉简,夙和沉默地走在最后。四人一步一步,艰难地远离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镇神司大牢。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呼啸,如泣如诉,像是在为谁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