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格大典
一、京城风云
冬至那日,大晟京城上空铅云低垂,朔风似刀子一般在屋脊间呼啸而过,卷得满街枯叶纷飞。
天还未亮,城门外便已人头攒动。四面八方的百姓裹着厚棉袄,呵着白气,争相涌入城中。今日是三年一度的“净天大典”,朝廷要在城东祭天台镇压妖邪、祈福国泰民安。这等盛事,便是顶着刀子风,也要来看个热闹。
人群中,一个少年低着头,双手揣在袖中,随着人流缓缓挪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冻得发红的鼻尖。
这少年正是云去。
混在人群中的,还有香药。她扮作一个乡下丫头,用粗布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正不安地四下张望,像是在搜寻什么。
“别东张西望。”云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神农大哥已经混进守卫里头了,夙和在城外接应。咱们只管混在人群里,见机行事。”
香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今日格外沉默——自从进了京城,她体内的女魃神格便隐隐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云去看她脸色发白,心中不忍,悄悄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颤。
祭天台建在城东的一片开阔地上,台高九丈,以青石砌成,四面插满了杏黄旗。台下早已围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人。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
云去和香药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台前不远处。抬头望去,只见祭台上站着数十人,皆身披玄色祭袍,神情肃穆。台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铜柱,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幽幽青光。铜柱周围,一圈铁链连着七十二个铁枷,每个铁枷上都锁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褴褛,神色或呆滞或惊恐。
那便是“觉醒者”。
香药看见那些人的惨状,身子猛地一颤。云去连忙扶住她,低声道:“别怕,咱们就是来救他们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也是沉甸甸的。七十二个人,怎么救?能救几个?他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是伏羲爷爷临终前托付的事,便是千难万险,也要去做。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辰时三刻,忽然号角齐鸣,鼓乐大作。
“皇上驾到——”
百姓们纷纷跪倒,山呼万岁。云去和香药也只得跟着跪下,偷偷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自城门口缓缓行来,当先的是三十六骑金甲禁卫,个个虎背熊腰,腰悬长刀。随后是八匹纯白骏马,拉着一辆金顶华盖的车驾。车帘低垂,看不清里头的人。
再往后,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掀开,里头端坐着一个中年道人,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那人就是句芒。”香药在云去耳边轻声说,“我听爹爹说起过他,说他虽是我爹的弟子,但野心极大,不可不防。”
云去点了点头,暗暗打量那道人。只见句芒端坐轿中,双目微阖,似在养神,但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叫人看了心中发寒。
车驾在祭台前停下。金顶车中,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人缓缓走出,顿时万众瞩目。
那便是大晟天子。
云去抬眼望去,只见这皇帝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俊雅,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态,鬓边已有不少白发。他站定时,眼光扫过台下百姓,那目光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什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震天动地。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平身,而后迈步登上祭台。他步履稳健,但不知为何,云去总觉得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都在微微发颤——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颤。
香药也察觉到了异样,握紧了云去的手。
皇帝在台中央站定,面向铜柱,负手而立。句芒随后登台,立于皇帝身侧,拂尘一摆,朗声道:“吉时已到,净天大典,正式开始!”
鼓乐再起,声震云霄。
二、祭坛惊变
句芒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那七十二名觉醒者身上的铁链顿时哗啦啦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台下百姓看得心惊胆战,却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云去盯着句芒的手势,忽然脸色一变——那不是在念净化咒文,而是在布阵!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阵法,符文流转之间,隐隐有一股吸力,正从那七十二人身上抽取着什么。
“不好!”云去低声道,“他是在抽取神格!”
香药心头一凛,正要说话,忽然祭台上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那七十二名觉醒者身上的铁链剧烈颤动,紧接着,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微光从他们身上飘出,缓缓向句芒汇聚而去。那些微光颜色各异,有的赤红,有的幽蓝,有的淡金——正是神格碎片!
句芒深吸一口气,那些碎片便没入他体内。他浑身一震,道袍鼓荡,周身竟隐隐透出一层青光。祭台四周,那些插在土中的杏黄旗忽然无风自动,紧接着,台下的地面开始裂开,一根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蜿蜒而上,缠绕住祭台的立柱,又向那七十二名觉醒者蔓延而去。
“妖道!”台下一名老者忽然指着台上大骂,“你不是在净化,是在吃人!”
话音未落,一名禁军已抢上前来,一枪刺穿了那老者的胸膛。百姓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场面顿时大乱。
云知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他只看见人群骚动的一瞬间,香药已经冲了出去。
“香药!”
他一把没拉住,只能跟着冲上前去。
香药冲到祭台边缘,双手一扬,女魃之力轰然爆发。只见一团赤红火焰自她掌心喷涌而出,直扑那些缠绕着觉醒者的藤蔓。藤蔓遇火即燃,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活物一般扭曲挣扎。
句芒回过头来,看了香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微微一笑:“女魃?有趣。”
他随手一挥,一道青光自袖中飞出,化作无数细小的藤刺,铺天盖地向香药射来。香药闪身避开,但那些藤刺仿佛长了眼睛,追着她不放。
云去冲上前去,挡在香药身前,双臂一张——他不知道该怎么挡,只是本能地想要护住她。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帝俊神格猛地一跳。
一股庞大的力量自丹田涌出,瞬间流遍全身。云去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些射来的藤刺忽然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句芒笑容一僵。
“帝俊?”他盯着云去,目光灼灼,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好好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要再动手,忽然祭台中央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根三丈高的铜柱,裂了。
裂纹从柱顶一直蔓延到柱底,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铜柱炸成无数碎片。碎片四射,几名躲闪不及的禁军当场毙命。
烟尘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是皇帝。
他站在碎铜片堆中,龙袍上沾满了灰尘,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他看着云去,目光贪婪而狂热,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看见了猎物。
“朕等了二十三年。”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二十三年,终于等到你。”
云去心中警兆陡生,正要后退,忽然一股巨大的吸力自皇帝身上传来。那吸力无影无形,却如千百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使劲往皇帝那边拉扯。
“这是……什么……”
云去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帝俊神格正在剧烈震颤,仿佛要脱体而出,投向皇帝的怀抱。
皇帝缓缓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抓,笑道:“朕体内有帝俊一半的碎片,你体内是完整的帝俊神格。碎片的碎片,本该归于一统。来吧,还给朕。”
吸力陡然增强。
云去只觉得浑身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骨髓深处被生生抽离。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向皇帝挪去。
“云去!”香药大惊,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把他拉回来。但那股吸力太强,连她也一同被拖了过去。
句芒在一旁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并无出手之意。他想要的只是神格,至于是皇帝得了还是他得了,待会儿再说。
三、城外烽烟
同一时刻,京城北门外十里处的一座山头上,一个人影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城中的祭天台。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冷峻,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之气。他穿着一袭黑袍,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带着几分死寂。
正是夙违。
他身后,黑压压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上千之众。这些人皆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巾,手持刀剑,鸦雀无声。
“教主。”一个黑衣人上前,低声道,“城内已乱,禁军正往祭天台集结,守城的兵力空了大半。”
夙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黑衣人等了片刻,忍不住问:“教主,咱们何时动手?”
夙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淡无奇,却叫那黑衣人如坠冰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急什么。”夙违淡淡道,“让他们先打。等皇帝和那个帝俊觉醒者分出胜负,咱们再进去收尸。”
他说完,又转过头去,望着城中。那里,祭天台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空都泛着红光。
夙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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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另一处,一条小径旁,夙和正靠着一棵老槐树,闭目养神。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衫,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乡下汉子,但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他手中握着一枝梅花,梅枝早已枯萎,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忽然,他睁开眼睛,望向京城方向。
“动手了。”他低声自语,将梅枝小心收入怀中,提步便往城中赶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里,隐隐有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夙和脸色微变,闪身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片刻后,一队人马呼啸而过,约莫三四十骑,皆着禁军服饰,但马上之人一个个眼神阴鸷,杀气腾腾,绝不是寻常禁军。
“寻神派的人。”夙和心中暗忖,“他们果然也来了。”
他等那队人马走远,才从灌木丛中钻出,加快脚步往京城赶去。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今日这场大典,怕是要闹出天大的乱子。
四、神格之争
祭台上,云去已经被拖到距离皇帝不足三丈之处。
他浑身剧痛,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仿佛看见了远古的天空,看见了日月同辉,看见了无数神祇跪伏于地,朝拜着一个伟岸的身影。
那是帝俊的记忆。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分不清自己是谁,是云去,还是帝俊?他只知道,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动,快要压制不住了。
“云去!”香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醒醒!别被他吸走!”
她死死抓着云去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在祭台的青石上。
云去猛然一惊,从幻觉中挣脱出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香药满脸泪痕,双眼通红,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香药……”
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能死,不能让她一个人。他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云去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运起体内残存的力量,拼命抵抗那股吸力。
皇帝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垂死挣扎。”
他左手一挥,一道金光自袖中飞出,直取云去眉心。那是帝俊碎片的力量,专克同源神格。若是被击中,云去的帝俊神格立时便会土崩瓦解,被皇帝尽数吸收。
眼看那道金光就要击中云去,忽然一个人影横插进来,挡在云去身前。
是神农。
他不知何时从守卫中脱身,穿着禁军的盔甲,满身血污,却目光炯炯。他双手平推,掌中一道青光闪过,那是伏羲留给他的玉简之力——虽不能抵挡帝俊神格,却能稍作缓冲。
金光撞在青光上,轰然巨响,神农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但那一挡,终究缓了一缓。
“神农大哥!”云去大惊。
“快走……”神农艰难地抬起头,冲他喊道,“别管我……夙和在城外……快走……”
云去眼眶一热,正要说话,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他回头一看,只见香药浑身燃起熊熊火焰,双目赤红,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她站在云去和皇帝之间,死死盯着皇帝,一字一顿道:
“你,不许,碰他。”
女魃之力,完全爆发。
皇帝脸色微变,那股吸力顿时被热浪冲散。他退后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不是怕香药,而是怕她体内的女魃意志彻底苏醒。旱魃一出,赤地千里,这满城百姓都要遭殃。
“香药!”云去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拉她,却被热浪逼得无法靠近。
香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有眷恋,有不舍,有害怕,还有一丝决绝。
“云去,”她轻声说,“你快走。”
说完,她转身面向皇帝,双手一扬,滔天烈焰席卷而出,直奔皇帝而去。
皇帝冷哼一声,双袖一挥,周身金光大盛,与烈焰撞在一起。轰隆隆巨响震得整座祭台都在颤抖,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句芒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忽然眉头一皱,望向城门口方向。
那里,喊杀声震天动地,无数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与禁军厮杀在一起。
灭神教,动手了。
句芒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喃喃道:“热闹了,热闹了。”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祭台上,皇帝与香药的激战还在继续。烈焰与金光交织,震得整座京城都在颤抖。云去跪在地上,想要冲上去帮忙,却浑身乏力,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香药独自战斗,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一次次冲向皇帝,一次次被金光击退,又一次次爬起来。
“香药……”
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眼泪混着鲜血,滴在冰冷的青石上。
远处,夙和正拼命往祭天台赶。他看见了城门口的厮杀,看见了冲天的火光,看见了那漫天的烈焰与金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到,一定要救下弟弟。
更远处,山头上的夙违冷冷望着这一切,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黑衣人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下山坡,直奔京城。
今日,注定要血流成河。
祭台上,皇帝与香药的激战仍在继续。
那滔天烈焰之中,一个少年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咬紧牙关,拼命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想要站起来。
他知道,他还不能倒下。
因为,她还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