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西行昆仑

一、荒野混战

那一夜,京郊荒野上杀声震天,火光烛空。

皇帝派出的追兵约莫三千余人,皆是禁军中的精锐,铁甲铮铮,刀枪如林,从东面压过来。灭神教的黑衣人更多,黑压压漫山遍野,少说也有五千之众,从西面围上来。两方人马撞在一处,倒先自相残杀起来——禁军要拿人,灭神教也要拿人,谁也不肯让谁。

云去三人夹在中间,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往南!”夙和大喊一声,拉着云去便往南边突围。南面是一片乱石岗,地势崎岖,马匹难行,若能逃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三人刚跑出十余丈,便有十几个黑衣人斜刺里杀出,刀光闪闪,直取要害。夙和闪身避开两刀,反手一掌拍在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但黑衣人太多,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怎么也杀不完。

云去护着香药,且战且退。他体内的帝俊神格白日里被皇帝抽走不少,此刻只恢复了一两成,勉强能护住周身,却无力反击。香药更糟,女魃之力反噬,浑身滚烫如火,连站都站不稳,全靠云去架着。

眼看三人就要被围住,忽然一声长啸,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三人身前。

是神农。

他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双手各持一块玉简,双目圆睁,大喝一声:“都退后!”

话音未落,两块玉简同时发光,一道璀璨光幕骤然展开,将三人笼罩其中。光幕所过之处,无论是禁军还是黑衣人,尽数被震得倒飞出去,摔得人仰马翻。

“快走!”神农转身就跑,云去三人紧随其后。

光幕撑了不过片刻便告破碎,但就这片刻功夫,四人已冲出重围,钻进南面的乱石岗。身后喊杀声渐远,追兵被乱石挡住,一时半刻追不上来。

四人一口气跑出十余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停下脚步。

二、西行

回头望去,京城方向已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云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香药靠在他肩上,脸色惨白,昏昏沉沉。神农蹲在一旁,捧着两块玉简,怔怔出神。夙和站在一块大石上,眺望来路,神情凝重。

“他们没追来。”他跳下大石,走到云去身边,看着香药,“她怎么样?”

云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香药额头上,只觉得烫得吓人,像是抱着一团火。女魃的反噬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她怕是撑不了多久。

“得找个地方让她歇歇。”神农收起玉简,走过来看了看香药的脸色,眉头紧皱,“她体内神格躁动得厉害,再这样下去,要么神堕,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云去心中清楚,要么神堕,要么死。

“往西走。”夙和忽然道,“西域有个地方,叫昆仑虚。”

云去抬起头:“昆仑虚?”

“上古众神的居所。”夙和道,“我听细腰说过,那里藏着许多秘密,或许有办法压制神格的反噬。”

云去望向西方。晨光熹微中,天边隐约可见一线山影,连绵起伏,不知几千里。

“好,就去昆仑。”

他背起香药,迈步向西。

---

这一走,便是十日。

十日后,四人已远离京城,进入了西域地界。沿途的景致渐渐变了——中原的青山绿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茫茫戈壁,一望无际的黄沙,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在风中瑟瑟发抖。

最苦的是夙和。

那一夜混战中,他被夙违的衰神之力击中,当时没什么异样,但走出三天后,报应便来了。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出事——路过村庄,村庄失火;经过集市,集市暴乱;便是走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也会莫名其妙遇上沙暴,好几次险些把四人活埋。

“是我连累了你们。”这日傍晚,四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避风的岩洞歇脚,夙和忽然开口,“让我走吧。我一个人走,总比拖着大家一起死好。”

云去正在给香药喂水,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我哥。”

就这四个字。

夙和一怔,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云去低下头,继续给香药喂水,轻声道:“我从小没有爹娘,只有一个哥哥,还失散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让我看着你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死也要死在一起。”

夙和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转过头去,假装看洞外的夕阳,半晌才道:“好。”

香药靠在云去肩上,迷迷糊糊中听见这几句话,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想笑,却又昏睡过去。

三、女魃之忆

那一夜,香药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焦黑的大地上。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地上到处都是尸骸,有人,有兽,还有许多她认不出的东西。远处,两道人影正在厮杀,一个浑身金光,一个周身黑气,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那是黄帝与蚩尤。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有人拉住她的手。

“别看了。”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冷,疲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香药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身后。那女子极美,眉目如画,却满脸憔悴,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

“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厮杀的两个人影,轻声道:“你知道么,这场仗,本来可以不用打那么久的。”

香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浑身金光的黄帝忽然仰天长啸,双手一招,一道烈焰从天而降,直扑蚩尤。那烈焰炽热无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燃烧。

“那是我的火。”白衣女子道,“他借了我的力,打赢了这场仗。”

香药心中一动:“你是女魃?”

女子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凄然的笑容:“我是女魃。也是你。”

香药一怔,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双手正燃着熊熊火焰,和那从天而降的烈焰一模一样。

“他用完我的火,就把我忘了。”女魃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世人只记得黄帝打败了蚩尤,谁还记得我?我耗尽神力,再也不能回到天上,只能在人间游荡。所到之处,赤地千里,寸草不生。他们都叫我旱魃,说我是灾星,说我是妖怪。”

“我没有想害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回不去了。”

香药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岩洞的洞顶,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云去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像是睡得并不安稳。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身上,把她护在怀里。

香药静静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烧了这一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拼命压下去,却发现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嘶吼,要冲出来毁灭一切。

“女魃……”

她喃喃念着那个名字,忽然明白了。

女魃的怨念,正在侵蚀她。

黄帝用完女魃的力,就把她抛弃了。世人视她为灾星,把她当成怪物。她孤独了数千年,怨了数千年,恨了数千年。如今,这份怨恨,正在一点点渗透香药的意识。

总有一天,她会变成另一个女魃。

不,不是变成女魃。是变成女魃的傀儡。

香药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

第二天一早,神农第一个醒来。

他习惯性地摸出那两块玉简,对着晨光研究。这些日子,他只要有空便琢磨玉简上的古篆,日思夜想,渐渐有了一些眉目。

“原来如此……”

他忽然低呼一声,把众人都惊醒了。

“神农大哥,你发现什么了?”云去揉着眼睛问。

神农捧着玉简,激动得手都在发抖:“我懂了,我懂了!这神格平衡术的原理,我终于弄明白了!”

众人围拢过来,听他讲解。

“你们看,”神农指着玉简上的古篆,“这里写得很清楚——神格之所以会侵蚀宿主,是因为它是‘单一意志’。就像一个人,若一辈子只听一个人的话,迟早会变成那人的傀儡。但若同时听两个人的话,便会左右为难,不知该听谁的。时间久了,那两个人的意志就会互相抵消,最后反而让这个人找回自己的主意。”

云去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神格平衡术,就是在人体内同时引入两种对立的神格。”神农两眼放光,“比如创造与毁灭,比如水与火,比如生与死。这两种神格互相牵制,谁也吞不掉谁,宿主便有机会挣脱它们的侵蚀,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他看向香药,目光灼灼:“香药姑娘体内有女魃,那是毁灭之火。若能再引入应龙之力,那是创造之水。水火相济,阴阳相生,说不定便能达成平衡!”

香药一怔:“应龙?”

“对,应龙。”神农点头,“传说中,应龙助黄帝战蚩尤,与女魃并肩作战。后来黄帝升天,应龙留在人间,司掌雨水,润泽万物。他的力量,正好与女魃相克相生。”

云去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应龙的神格在哪里?咱们上哪儿去找?”

神农摇了摇头,叹道:“这我就不知道了。玉简上说,应龙神格藏在‘西海之极,昆仑之墟’。大概也要去昆仑虚找。”

云去望向西方,喃喃道:“又是昆仑虚。”

那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四、罗刹女的预言

又走了三日,四人终于看见一座小镇。

那镇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土墙泥屋,看起来破旧不堪。但镇口却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串红灯笼,在风沙中晃晃悠悠,甚是扎眼。

“有人家就好。”云去松了口气,“去镇上歇歇脚,买点干粮。”

四人走进镇子,却发现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很快又没了声息。

“这地方不对劲。”夙和警惕地四下张望。

话音未落,路旁一扇门忽然打开,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云去正诧异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一个女子从巷子里走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极美,眉目妖娆,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裙,在这灰扑扑的小镇上格外扎眼。她手里拿着一把羽扇,轻轻摇着,笑眯眯地看着四人。

“几位客人,远道而来,不如到奴家屋里喝杯茶?”

云去正要拒绝,神农忽然低声道:“她是……罗刹女?”

那女子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哎呀,这位小哥好眼力,居然认得奴家。”

罗刹女,西域有名的女巫,据说能预知吉凶,通晓阴阳。神农游历时曾听说过她的名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几位放心,奴家没有恶意。”罗刹女摇着羽扇,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香药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位姑娘,你体内的东西,快压不住了罢?”

香药脸色一变。

罗刹女笑了笑,转身往巷子里走:“来吧,奴家给你们算一卦,不收钱。”

四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

罗刹女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香案,案上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香烟缭绕。

罗刹女请四人坐下,亲自斟了茶,这才在香案前盘膝坐定,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望着香药,缓缓道:“你体内有两个声音。一个说,烧吧,烧光一切;另一个说,别怕,你还有他们。”

香药浑身一震。

罗刹女又看向云去:“你体内也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是我的后人,你要替我完成未竟之事。”

云去默然。

“还有你。”罗刹女看向夙和,“你身上有一道诅咒,衰神的诅咒。谁跟你走得近,谁就要倒霉。”

夙和脸色一黯。

“至于你……”罗刹女最后看向神农,忽然笑了,“你是最干净的一个。没有神格,没有诅咒,只有一颗心。难得,难得。”

神农一怔,不知她这话是夸是贬。

罗刹女站起身来,从香案上取下一把龟甲,点燃三炷香,开始占卜。她口中念念有词,将龟甲在火上烤了片刻,忽然往地上一扔。

龟甲裂成几片,在地上跳了几跳,终于停住。

罗刹女盯着那些裂纹,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云去忍不住问。

罗刹女抬起头,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字一字道:

“昆仑虚下,兄弟相残。建木之巅,人神两分。”

众人都是一惊。

“什么意思?”夙和急问。

罗刹女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一片裂纹:“这里还有一句,你们自己看。”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那片裂纹隐隐组成几个字——

“唯一的变数,在你们之中那个不愿成神的人。”

不愿成神的人?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话指的是谁。

云去心中却是一动。他想起帝俊的声音,想起那个问题——“你想成神吗?”他当时答的是“不想”。

是他吗?

五、牛魔王的加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本太子要进去!”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个少年闯了进来。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头顶长着两只小小的角,一看就不是常人。他穿着一身锦袍,腰悬宝刀,大摇大摆走进来,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香药身上,顿时两眼放光。

“好漂亮的姑娘!”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单膝跪地,大声道:“在下牛魔王,妖界太子,敢问姑娘芳名?”

众人都愣住了。

罗刹女扶额叹息:“这傻子又来了。”

原来这少年正是牛魔王,妖王之子,罗刹女的……追求者。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西域,正好在这里撞见。

香药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云去身后躲了躲。

牛魔王顺着她的动作看向云去,上下打量一番,皱起眉头:“你是谁?和这位姑娘什么关系?”

云去哭笑不得,正要说话,神农忽然道:“这位……牛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牛魔王挺起胸膛,大声道:“本太子游历人间,增长见识。方才在镇外看见几位气度不凡,特来结交。”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一直往香药身上瞟。

罗刹女摇了摇头,对众人道:“这傻子虽是妖界太子,但心性单纯,没什么坏心眼。他体内有妖王血脉,能感应到寻常人感应不到的东西。你们要去昆仑虚,带着他,说不定有用。”

牛魔王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本太子神通广大,带上我准没错!”

他说着,又看向香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姑娘放心,本太子保护你!”

香药看着这个憨头憨脑的少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去想了想,点头道:“好,那就多谢牛公子了。”

牛魔王大喜,一拍胸脯:“包在本太子身上!”

罗刹女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走到窗前,望向西边的天际,轻声道:

“昆仑虚啊……这一去,也不知有几人能回来。”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染得血红。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巍峨的山影,直插云霄。

那便是昆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