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昆仑虚·入口

一、神山脚下

那山,是忽然出现在天边的。

头一日黄昏,众人还在戈壁上跋涉,放眼望去尽是黄沙与乱石。第二日清晨醒来,走出帐篷,那座山便赫然立在眼前,仿佛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

不,不是长出来的。

它本就一直在那里,只是被某种力量遮掩着,直到众人走近,才肯显露真容。

云去仰头望去,只见那山直插云霄,不知有几万丈高。山势险峻,峭壁如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银光。半山腰以上便被云雾遮住,看不见顶,只觉得那云雾深处,藏着什么不可知的东西。

“昆仑虚……”神农喃喃道,“原来世上真有这个地方。”

牛魔王凑到香药身边,献宝似的说:“香药姑娘,我听父王说过,这昆仑虚是上古众神的居所,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不过你放心,有本太子在,保你平安!”

香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这些日子她愈发沉默,常常一个人望着远方出神,偶尔眼神中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转瞬即逝。云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吧。”夙和沉声道,“天色不早,得赶在日落前找到入口。”

众人收拾行装,向山脚走去。

走出不过二三里,忽然一阵狂风卷地而来,挟带着漫天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那风来得蹊跷,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天昏地暗,风雪交加,气温骤降,冷得人骨头都要冻僵。

“不对!”神农大喊,“这是……结界!”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花,脚下的大地忽然裂开无数道缝隙,每道缝隙中都涌出刺目的白光。那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转眼间便将五人吞没。

云去只觉得身子一轻,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耳畔只有风声呼啸,眼前只有白光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那失重的感觉忽然消失。

云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四方。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脚下有一团微光,勉强照出他立身之处那一小块地方。

“香药?神农大哥?夙和?牛公子?”

没有人回答。

云去心中一沉——他们走散了。

二、帝俊之问

便在此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光芒。

那光芒起初极微弱,渐渐变亮,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那人形高大伟岸,穿着一袭玄色长袍,面容古拙,眉宇间透着无上的威严。他站在那里,便仿佛天地的主宰,万物的源头。

云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是谁。

帝俊。

“你终于来了。”帝俊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钟声,“我等了你很久。”

云去心中警惕,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只是看着帝俊,看着这个与自己体内神格相连的上古神祇。

帝俊也看着他。

一神一人,在这无边的虚空中对峙。

良久,帝俊忽然问:“你想成神吗?”

云去一怔,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他想起了伏羲临终前的遗言,想起了罗刹女的预言,想起了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他想起香药被女魃侵蚀时眼中的痛苦,想起夙和被衰神诅咒后的自责,想起神农捧着玉简时那狂热又迷茫的神情。

“不想。”他答道。

帝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为何?”

云去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见过想成神的人。皇帝想成神,结果被混沌侵蚀;句芒想成神,不惜害死自己的师父;夙违不想成神,却被神格逼得几乎发疯。成神有什么好?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变成傀儡。”

他抬起头,直视帝俊的眼睛:“我只想救香药,救我哥,帮神农大哥找到他想要的答案。成不成神,我不在乎。”

帝俊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比当年的我清醒。”

他转过身去,望着虚空深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我也曾像你一样,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后来才发现,不是人掌控神格,是神格掌控人。我想阻止这一切,却已经太晚了。”

他回过头,看着云去,眼中竟有几分欣慰:“但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好好记住这份心,别丢了。”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光芒闪过,云去眼前一花,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雪地上。

眼前是昆仑虚的山脚,风雪已停,夕阳正红。

他通过了试炼。

三、涿鹿之战

香药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染过。大地上尸横遍野,有人的尸骸,有兽的残骸,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怪物。远处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剑影,法术横飞,打得天崩地裂。

涿鹿之战。

她知道这是幻境,却还是忍不住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那喊杀声越近。终于,她看见了两道人影——一个浑身金光,威严如山;一个周身黑气,狰狞可怖。黄帝与蚩尤,正在做最后的决战。

战场上,还有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站在黄帝身后,双手高举,掌心喷出滔天烈焰,直扑蚩尤。那火焰炽热无比,连空气都在燃烧,所过之处,连石头都化为岩浆。

女魃。

香药看着她,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那场战斗持续了很久很久。终于,蚩尤倒下,黄帝获胜。万民欢呼,诸神庆贺。只有女魃独自站在焦黑的大地上,望着远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黄帝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了。待我升天之后,你便留在这人间,守护这片土地吧。”

他说完便走了,再没有回头。

女魃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一年,十年,百年。她等的人再没有来过。而她所到之处,赤地千里,寸草不生。世人开始怕她,恨她,骂她,称她为旱魃,视她为灾星。

她孤独地游荡着,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终于有一天,一个道人找到了她,说奉黄帝之命,要封印她。

她没有反抗。

“为什么?”香药忍不住问。

女魃回过头来,看着她,眼中满是悲凉:“因为我累了。”

她走上前来,伸手抚摸着香药的脸,轻声道:“你知道么,当年我也是这样相信他,相信他会记得我,会来接我。可我等了三千年,等来的只有封印。”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如果有一天,你爱的人也让你牺牲自己,你愿意吗?”

香药浑身一震。

她想起了云去。想起他护在自己身前时的背影,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死也要死在一起”,想起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把她从女魃的怨念中拉回来。

“他不会的。”她轻声道。

女魃冷笑:“当年我也这样以为。”

她退后一步,身影渐渐变淡,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记住,你体内流着我的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感受。”

香药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雪地,夕阳西下,远处的昆仑虚巍峨耸立。她低头看去,自己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女魃的意志,正在她体内苏醒。

四、梅林故人

夙和踏入试炼之地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梅花香。

他心中一颤,快步向前走去。穿过一片迷雾,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梅林,千万株梅花同时绽放,白的如雪,红的似火,粉的若霞,美得不似人间。

梅林深处,一个人影静静站着。

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手中拈着一枝红梅,正对他浅浅地笑。

“夙和,你来了。”

那是细腰的声音。

夙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望着那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脸,望着那双无数次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眼眶渐渐湿润。

“我等你很久了。”细腰向他走来,步履轻盈,衣袂飘飘,“一千年了,你终于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

夙和没有动。

就在那只手将要触到他面颊的一刹那,他忽然退后一步,轻声道:“你不是她。”

细腰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这试炼幻化出来的。”夙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悲伤,“细腰已经死了。她死在我面前,把梅心给了我,让我好好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细腰的手,曾经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曾经在她临终时紧紧抱住她,却怎么也留不住她的性命。

“我想了她很久。”他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细腰”,眼中泪光闪烁,“想得发疯,想得恨不得随她一起去。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她让我活着,不是让我活在悔恨里,是让我带着她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你不是她,但你让我又见了她一面。”他微微一笑,泪水终于滑落,“谢谢你。”

话音落下,眼前的梅林忽然开始消散。千万株梅花化作漫天花雨,纷纷扬扬,洒落在他身上。那个“细腰”的身影也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清香,飘散在风中。

夙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是细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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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他已站在雪地上。

不远处,云去正朝他跑来:“哥!你出来了!”

夙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西方天际。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群山,将天边的云染成绚烂的晚霞。

细腰,你看见了吗?我过得很好。

五、医者之心

神农的试炼之地,是一座书房。

书房极大,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竹简、帛书、纸卷,什么样的都有,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伏羲坐在书案前,正在翻看一卷竹简。他抬起头,看见神农,微微一笑:“来了?坐吧。”

神农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发酸。他知道这是幻境,却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这个教导他医道、传授他至理的恩师,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师父……”

伏羲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书,问道:“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神农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医书。”伏羲道,“天下所有的医书,从上古到如今,都在这里了。这一架是治外伤的,那一架是治内症的;左边是本草,右边是方剂;东墙是针灸,西墙是祝由。你若有心,便是三辈子也看不完。”

神农心中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

伏羲看着他,目光深邃:“医者救一人,王者救天下。你选哪个?”

神农一怔:“这……”

伏羲不等他回答,又道:“救一人,你只需治好他的病,让他活下去。救天下,你要面对的是千千万万人,有善有恶,有好有坏,有些人你不想救,却不得不救;有些人你拼了命去救,他却反过来害你。你选哪个?”

神农沉默了。

他想起了这些年游历的经历。他见过善良的百姓,也见过贪婪的恶徒;他救过无数人,也眼睁睁看着无数人死去。他曾经以为自己只要医术够高明,就能救更多的人。后来才发现,有些病,不是药能治的。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伏羲笑了:“不知道,便是最好的答案。”

他站起身来,走到神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知道自己不知道,才会去想,去问,去找。那些一上来就说‘我要救天下’的人,往往连一个人都救不了。你从救一人开始,慢慢学着去救更多人,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已经走在救天下的路上了。”

他转身走向书架,取下一卷竹简,递给神农。

“这是《百草簿》的最后一卷,我留给你的。”

神农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草药,每一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旁边还有批注,是伏羲亲笔写的。

“师父……”神农抬起头,却发现书房正在消散,伏羲的身影也渐渐变淡。

“记住,”伏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医者救一人,王者救天下。但你首先得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神农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雪地上,手中紧紧握着一卷竹简。

那竹简是真实的。

六、牛魔王的奇遇

牛魔王的试炼与其他人都不同。

他没有见到什么故人,也没有经历什么考验。他只觉得自己在一片迷雾中走了很久很久,走得腿都酸了,肚子也饿了,正想骂娘,忽然眼前一花,一头巨大的青牛站在面前。

那青牛比山还高,两只角直插云霄,浑身散发着金光,威严无比。

牛魔王吓了一跳,随即认出那是什么——那是他爹的爹的爹,传说中的始祖神牛!

“祖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始祖神牛低头看了他一眼,闷声道:“起来吧,小崽子。”

牛魔王爬起身来,讪讪地笑。

始祖神牛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头顶的两只角上停了停,哼了一声:“角都没长齐,就敢往昆仑虚跑?”

牛魔王挠了挠头:“那个……我是陪朋友来的。”

“朋友?”始祖神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那个小姑娘吧?”

牛魔王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始祖神牛摇了摇头,叹道:“傻小子,你知道那小姑娘体内有什么吗?那是女魃,旱神。你跟着她,迟早要倒霉。”

牛魔王急了:“我不怕倒霉!”

始祖神牛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温和:“好,不怕倒霉,便是妖王该有的胆色。既然你敢来,我便送你一点东西。”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牛魔王的额头上。一道金光闪过,牛魔王只觉得浑身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骨头里。

“这是我的一点血脉。”始祖神牛直起身来,“危急时刻,能保你一命。去吧。”

牛魔王还想说什么,眼前金光一闪,再睁眼时,已站在雪地上。

云去等人正围着他,一脸诧异。

“牛公子,你没事吧?”神农问。

牛魔王摸了摸额头,只觉得隐隐发热,嘿嘿一笑:“没事没事,祖宗送了我点好东西!”

他说着,凑到香药身边,献宝似的说:“香药姑娘,你放心,本太子现在更厉害了,一定能保护你!”

香药笑了笑,没有说话。

云去看她一眼,心中忽然一紧。

香药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她原本的眼神——清澈、温柔、带着一点点倔强。那是另一种眼神,幽深、悲凉、仿佛藏着千年的怨念。

女魃的意志,正在侵蚀她。

“香药。”云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香药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一瞬间,那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我没事。”她轻声道。

云去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昆仑虚巍然耸立,夕阳将山峰染成血色。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