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细腰的春天

一、执念

从帝俊沉睡之地出来后,众人并未急着离开昆仑虚。

神农要研读平衡术的法诀,需找个清静之处。香药虽暂时压制住女魃,但体内水火二神格仍在暗中角力,需要休养。云去被帝俊神格侵蚀的迹象虽不明显,但众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唯有夙和,一路上捧着那枝早已枯萎的梅枝,一言不发。

那梅枝是在京城外救云去三人时用掉的——细腰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念想,化作梅花幻境,救了他们一命。梅枝上的花朵早已凋零,枝干干瘪枯黄,轻轻一碰便要折断。可夙和仍把它当宝贝似的捧着,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

这日,众人在一处山谷中歇脚。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有一汪清泉,泉水清澈见底,隐隐泛着淡淡的灵光。云去打水回来,看见夙和又独自坐在泉边,捧着那枝枯梅发呆。

他走过去,在夙和身边坐下。

“哥。”

夙和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望着手中的梅枝。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还能回来吗?”

云去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细腰是梅花精,修行千年才化为人形。她把梅心给了夙和,让他能看破虚妄,自己却魂飞魄散。按常理,她是不可能回来的。

可他看着夙和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那句“不能”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夙和苦笑一声:“我知道,我是在做梦。她早就死了,死在我面前。这枝梅,不过是她留给我的一点念想,用掉了,就没了。”

他抬起手,看着那枯黄的梅枝,眼中满是哀伤:“可我总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她还在呢?万一这枝梅里,还藏着她的一点点意识呢?”

云去听着,心中酸楚。他想起了香药被女魃侵蚀时的情形,想起了自己抱着她一遍遍喊她名字时的绝望。他明白这种心情——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不肯放弃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那就试试。”他忽然道。

夙和一怔:“什么?”

云去站起身来,望着四周的山势,又望望那汪灵泉,眼中渐渐有了光。

“这里是昆仑虚,是众神的居所。这片山谷灵气汇聚,这汪泉水更是灵泉中的灵泉。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枯木逢春,那一定就是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夙和,一字一字道:“哥,把梅枝种下去。种在这灵泉旁边。若细腰真有一丝意识尚存,这昆仑虚的灵气,或许能唤醒她。”

夙和怔怔地望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渐渐变亮。

“种下去?”他喃喃道。

“种下去。”云去点头,“用心种,用你的思念种。若她还在,她会回来的。”

二、种梅

夙和捧着梅枝,在灵泉边选了一处地方。

那地方背靠山壁,面向泉水,阳光正好能照到。他用双手挖开泥土,小心翼翼地将梅枝插进去,又捧起灵泉的水,一点一点浇在根部。

云去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帮忙。他知道,这件事,只能夙和自己做。

神农和香药也来了,默默站在不远处。牛魔王想凑上前去,被神农拉住,摇了摇头。

夙和浇完水,跪在梅枝前,闭上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但他的心中,有无数的声音在呼喊——

细腰,你还在吗?

细腰,我想你。

细腰,对不起。

细腰,回来吧。

那些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心中涌出,渗入泥土,沿着梅枝的根须向上蔓延。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向西斜去。夙和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众人也没有打扰他,只是远远守着。

忽然,香药轻声道:“你们看。”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那枝枯梅的根部,隐隐透出一丝绿意。

那绿意极淡,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正在一点一点蔓延,从根部向上,沿着干枯的枝干,慢慢延伸。

夙和睁开眼睛,看见了那一抹绿。

他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细腰……”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枝干,却又怕惊扰了什么,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绿意继续蔓延,越来越浓,越来越深。终于,在那枝干的顶端,一个细小的芽苞鼓了起来。芽苞渐渐变大,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片嫩绿的叶尖。

一片,两片,三片。

嫩叶舒展开来,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紧接着,那叶片的中心,又鼓起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起初只有米粒大小,渐渐长大,变成黄豆大小,变成指肚大小。颜色也从嫩绿转为粉白,又从粉白转为淡淡的绯红。

终于,那花苞绽放了。

那是一朵小小的梅花,五片花瓣,娇嫩欲滴,花心有一点殷红,像一滴血,又像一滴泪。花瓣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香气若有若无,却直透人心,让人闻之欲醉。

众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奇迹。

梅花的花蕊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虚影。那虚影只有巴掌大小,却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女子的模样——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眉目如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细腰。

她望着夙和,那双眼睛中满是温柔与不舍。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用尽全部力气,微微一笑。

那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然后,那虚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清光,消散在梅花之中。

梅花依旧开着,娇艳欲滴。

但细腰,已经不在了。

三、顿悟

夙和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泥土里,渗入梅花的根部。

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终于又见到了她。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只是一个虚影,但那是她,是他的细腰。

她还活着。不,不是活着,是还存在。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对他的那份情,都藏在这朵梅花里,藏在梅心的最深处。只要这朵梅花还在,只要他好好活着,终有一天,她会完全复苏。

“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缓缓站起身来。

云去走上前去,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摆手止住。

“我明白了。”夙和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坚定了许多,“她让我好好活着,不是让我活在悔恨里。她让我带着她的那份,去经历这人间的一切。快乐也好,痛苦也好,都是活着。”

他转过身来,望向众人。他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未干,但眼中的光芒已经变了。不再是哀伤,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清明,一种坚定。

“她会回来的。”他轻声道,“只要我活着,她就一定会回来。”

云去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夙和。那个在梅林中含泪说“谢谢你让我再见她一面”的夙和,那个在荒野中说出“死也要死在一起”的夙和。他没有变,他只是终于放下了那份执念,换了一种方式去爱。

“哥。”云去拍了拍他的肩,“欢迎回来。”

夙和笑了笑,回拍了他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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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夙和身上忽然涌出一股强大的气息,那气息温暖而祥和,仿佛春风拂面,又仿佛阳光普照。众人只觉得浑身一轻,连日来的疲惫、伤痛、忧虑,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

“这是……”神农瞪大了眼睛。

夙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见那双手上浮现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起初是白色的,渐渐转为金色,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隐隐有无数祥瑞之象——龙凤呈祥,麒麟献瑞,百鸟朝凤,万兽齐鸣。那些幻象一闪即逝,却让人过目难忘。

片刻后,光柱消散。

夙和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众人都感觉到,他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气质变了。他站在那里,便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信赖。

“福星之力……”神农喃喃道,“进阶了。”

云去一怔:“进阶?”

神农点了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我研究过神格觉醒的三个阶段——初醒、神临、神我。夙和原本只处在初醒阶段,被动地带来好运,却无法控制。但方才他心境变化,福星之力与他彻底融合,已经进入了神临期。”

“神临期?”夙和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神农道,“初醒期,你是被神格控制,被动释放力量。神临期,是你开始掌控神格,主动运用力量。你可以让好运降临在想要的人身上,也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夙和:“短暂逆转衰神的诅咒。”

夙和浑身一震。

“你是说……”

“你弟弟夙违。”神农一字一字道,“他的衰神之力,你可以对抗了。”

四、新力

夙和沉默良久。

夙违——那个与他孪生的哥哥,那个从小被迫分离、被衰神神格侵蚀、如今已成灭神教教主的夙违。他们之间,有过恨,有过怨,有过生死相搏。但终究,他们是兄弟。

“能对抗到什么程度?”他问。

神农沉吟道:“以你现在的境界,应该能短暂抵消他的衰神之力。若他完全被共工怨念侵蚀,你可能挡不住太久。但若他还有一丝清醒,你或许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夙和明白他想说什么。

或许能唤醒他。

他想起在京城外那一战,夙违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凉,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已经回不去了”。共工的怨念在他体内肆虐,衰神的意志日日夜夜侵蚀他,他撑了那么久,已经快撑不住了。

但也许,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我知道了。”夙和轻声道。

他转身看向那朵梅花。梅花在夕阳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香气仿佛在告诉他——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我会在这里等你。

夙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力量沉入丹田。

从今往后,他要主动掌控这份福运,用它来保护该保护的人,用它来对抗该对抗的敌人。

细腰,你看着吧。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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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昆仑虚的边缘,一道冲天的光柱若隐若现。

那是建木。

最后的战场。

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临走前,夙和又在梅花前停留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娇嫩的花瓣,低声道:

“等我回来。”

花瓣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

夙和微微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朵梅花在夕阳中独自绽放,静静地,等待着春天的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