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帝俊的遗言
一、最深处
众人继续向前。
穿过众神墓地,越过无数巨大的骸骨,越往谷地深处走,那灰白色的地面便越发幽暗,渐渐变成了深黑。空气越来越稀薄,那股神格碎片的气息却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神农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查看香药的状况。自女魃爆发之后,香药一直沉默寡言,只是紧紧跟在云去身边,半步不离。她的眼神时而清澈,时而幽深,显然女魃的意志并未彻底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云去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门。
那石门高有百丈,宽约五十丈,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任何缝隙,仿佛是从一整块黑石中凿出来的。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左边是人面鸟身,右边是虎首人身,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这是……”神农仰头望着那两尊石像,喃喃道,“春神句芒,秋神蓐收。”
云去心中一动。句芒——那个害死伏羲的凶手,他的神像竟立在这里?
便在此时,那两尊石像忽然动了。
它们低下头来,俯视着众人,四只眼睛同时发出幽幽绿光。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去身上,停住不动。
“帝俊后人。”一个声音响起,分不清是从左边还是右边传来的,“汝可入内。余人止步。”
云去一怔,随即明白了——这是帝俊设下的禁制,只有拥有帝俊神格的人才能进入这道门。
他转头看向众人。
神农点点头:“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夙和拍了拍他的肩:“小心。”
香药握紧他的手,轻声道:“我等你。”
云去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向石门走去。
走到门前,那两尊石像同时让开,石门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云去深吸一口气,跨入门中。
身后,石门轰然关闭。
二、虚无之劫
门后是一片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无边的空无,无边的寂静,无边的——虚无。
云去站在那虚空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该往何处去。
忽然,前方亮起一点光。
那光芒起初极微弱,随即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直冲而上。光柱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
他看见了上古的天地。
那时天地还未成形,只有一片混沌。混沌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扩张,在吞噬一切。那是虚无,是宇宙诞生之前的原始意志,要吞噬所有存在,让一切回归虚无。
他看见了众神。
那些神祇从混沌中诞生,以自身的意志对抗虚无。他们用尽全部力量,铸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神格。那是意志的结晶,存在的证明,对抗虚无的武器。
他看见了那场大战。
众神与虚无的战斗,不知持续了多少万年。虚无无形无相,无法被消灭,只能被抵挡。众神用神格筑起一道又一道屏障,将虚无困在混沌深处。每一道屏障,都是用神格的力量铸成,每铸一道,便有神祇力竭而亡。
他看见了胜利。
终于,虚无被封印了。众神赢得了这场战争,保住了这片将要诞生的天地。但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大半神祇战死,活下来的神也元气大伤,神格中的力量消耗殆尽。
然后,他看见了反噬。
那些残存的神格,开始发生变化。它们本是众神用自己的意志铸造的武器,但经此一役,它们沾染了虚无的气息。那气息无影无形,却有着虚无的特性——侵蚀、同化、吞噬。
神格开始反噬宿主。
起初只是偶尔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谁。后来那恍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有神在战斗到一半时忽然停手,喃喃自语“我是谁”;有神在睡梦中惊醒,惊恐地发现自己忘了最珍视的记忆;有神在与亲友交谈时,忽然问“你认识我吗?我好像……不记得你了”。
众神惊恐地发现,他们正在失去自我。
神格在吞噬他们。
他们用自己的意志铸造了对抗虚无的武器,如今这武器沾染了虚无,反过来要吞噬他们。
云去看着那些画面,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恐惧。
他明白了。
神格不是恩赐,不是传承,是武器。是上古众神用自身意志铸造的、用来对抗虚无的武器。它们沾染了虚无的气息,所以会侵蚀宿主,会把宿主变成另一个神——不,不是另一个神,是变成神格的傀儡,变成虚无的代言人。
这便是“秩序之劫”的真相。
不是众神内战,是众神发现自己正在变成怪物,于是选择了自我毁灭。
三、帝俊的选择
画面继续闪过。
他看见众神聚集在昆仑虚,商议对策。有神提议继续战斗,吞噬同类,集众神之力压制反噬。有神提议自我封印,将神格封存,永不再用。有神提议毁掉神格,与神格同归于尽。
争了三天三夜,没有结果。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帝俊。
他站在众神之中,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等到所有神都说完,他才开口。
“吾有一法。”
众神看向他。
“将神格散入人族。”帝俊缓缓道,“人族寿命有限,意志自由。有限的生命,可消解神格的永恒性;自由的意志,可对抗神格的侵蚀。若人族中有人能以自由意志驾驭神格,而不被神格吞噬,便是我等真正的传人。”
众神哗然。
“人族?那些朝生暮死的蝼蚁?”
“他们如何能驾驭神格?”
“若他们也被侵蚀呢?若他们用神格作恶呢?”
帝俊等他们说完,才道:“若他们也被侵蚀,便是天意。我等已尽力,剩下的,交给后人。”
众神沉默。
良久,有神问:“那你呢?”
帝俊微微一笑:“吾最后一个走。”
画面一转。
云去看见帝俊站在昆仑虚之巅,望着下方那些正在剥离神格的众神。一具具神躯倒下,一道道神格飞出,散入天地间,不知去向。
众神一个接一个倒下,魂飞魄散。
最后,只剩下帝俊一人。
他望着空荡荡的昆仑虚,望着那些巨大的尸骸,望着那片他守护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地,忽然笑了。
那笑容疲惫,苍凉,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后世有缘人,”他喃喃自语,“若你能读到吾留下的碑文,便知一切。望你牢记——神格非汝所有,乃吾等所托。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勿为神役,勿失本心。”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刻下最后一道封印。
然后,他倒下。
最后一刻,他望着天空,轻声道:“若有来生,愿为凡人。”
画面戛然而止。
四、云去的恐惧
云去站在虚空中,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看见了真相。看见了神格的起源,看见了众神的牺牲,看见了帝俊的最后一刻。
但他也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那些画面中,帝俊的面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那眉眼,那神态,那说话的语气——与他越来越像。
不,不是像。
是正在变成他。
云去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在,还是他的手。但他知道,终有一天,这双手会变成帝俊的手,这张脸会变成帝俊的脸,这个“我”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上古神祇。
他会被帝俊吞噬。
就像女魃试图吞噬香药那样。
“你终于明白了。”
一个声音响起。
云去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前方。那人影高大伟岸,穿着玄色长袍,面容古拙,正是帝俊——不,是帝俊的残念,留在这片虚空中的最后一点意识。
帝俊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悲悯。
“你体内的神格,正在加速觉醒。”他缓缓道,“每一次你用它的力量,它便离吞噬你更近一步。终有一天,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变成另一个人——变成我。”
云去浑身冰凉。
“没有办法吗?”他问,声音沙哑。
“有。”帝俊道,“平衡术。”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光芒。光芒中,无数古篆流转,组成一篇完整的法诀。
“这是吾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帝俊道,“神格平衡术。修成此术者,可在体内同时容纳多种对立神格,使之互相制衡,不再侵蚀宿主。但此术有一限制——”
他顿了顿,看着云去:“修习者不能拥有神格。”
云去一怔,随即明白了。
他不行。他有帝俊神格,修不了平衡术。
香药也不行,她体内有女魃和应龙,正是要被平衡的对象。
神农可以,但神农是凡人,没有神格之力,如何施展神术?
“此术的施展,不以神格之力为根基。”帝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以‘本心’为引。”
“本心?”
“人之本心。”帝俊道,“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些是凡人独有的东西,神没有。神无情无欲,无悲无喜,所以才会被神格吞噬。凡人不同,凡人有心。那颗心,便是对抗神格侵蚀的最强武器。”
他望着云去,目光深邃:“那个叫神农的孩子,有一颗赤子之心。他若能守住这颗心,便有资格施展平衡术。”
云去心中大定,却又生出新的疑问:“那平衡术的法诀……”
“吾传给你。”帝俊道,“不是让你修,是让你传给那个孩子。”
他将手中的光芒轻轻一推,那团光芒便飞入云去眉心。刹那间,无数古篆涌入脑海,密密麻麻,一字一句,深深刻在记忆深处。
云去闭目凝神,将那篇法诀默记于心。
良久,他睁开眼,望着帝俊,想问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帝俊却先开口了。
“孩子,你比我幸运。”
云去一怔。
帝俊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慨:“我当年,没有人告诉我‘你可以选择不做神’。我生来便是神,生来便要承担这一切。我没有选择。”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云去的肩——那触感虚无缥缈,却又仿佛真实存在。
“你有选择。”他轻声道,“你可以选择做人,也可以选择成神。你可以用我留下的力量,也可以不用。你可以走我走过的路,也可以走你自己的路。”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身影渐渐变淡。
“记住,”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神格非汝所有,乃吾等所托。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勿为神役,勿失本心。”
“还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替我看看这人间。看看它有没有变得更好。”
话音落下,帝俊的身影彻底消散。
云去独自站在虚空中,久久不动。
五、归来
石门缓缓打开。
云去走出门来,看见香药、神农、夙和、牛魔王四人正焦急地等在门外。见他出来,众人都是大喜。
“云去!”香药抢上前来,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吧?”
云去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和担忧,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他还记得她。还记得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的模样。他还是云去,不是帝俊。
至少现在还是。
“我没事。”他笑了笑,握紧她的手。
神农凑上来,急切地问:“怎么样?见到帝俊了?他怎么说?”
云去看着他,想起帝俊的话——“那个叫神农的孩子,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点了点头,将方才的经历简略说了。说到神格的起源,众神的牺牲,帝俊的最后一刻,众人听得唏嘘不已。说到平衡术,说到施术者需要以“本心”为引,神农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所以……我真的可以?”他问。
云去看着他,认真道:“帝俊说,你有一颗赤子之心。若能守住这颗心,便有资格施展平衡术。”
神农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云去伸出手,按在他额头上。光芒一闪,那篇完整的平衡术法诀,便从云去眉心传入神农脑海。
神农闭目凝神,默记良久。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光芒——那是责任,是决心,也是忐忑。
“接下来,”他轻声道,“该去找建木了。”
众人望向远方。
那里,昆仑虚的尽头,隐约可见一道冲天的光柱,直插云霄。
那便是建木。
天地之桥,众神登天之梯。
也是最后决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