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分·建木升
一、建木通天
春分日,卯时正。
大晟京城上空,乌云四合,闷雷滚滚。但那雷声却非从天降——竟是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震得整座城池微微发颤,屋檐瓦片窸窣作响,百姓家中的碗碟碰撞不停。
忽然间,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
皇宫正中,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直插云霄。那光芒之盛,将黎明前最后的夜色撕得粉碎,照得满城亮如白昼。待光芒稍敛,百姓们战战兢兢探头望去,只见一株巨树正从皇宫地底缓缓升起,树干粗逾百丈,树皮漆黑如铁,枝干虬结如龙,层层向上,直入云层,竟似将天都捅了个窟窿。
“神迹!神迹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城百姓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有人焚香祷告,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高呼“天子得道,天降祥瑞”。他们哪里知道,那树干之上,正缠绕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赤橙黄绿,五彩斑斓,每一道光都是一枚神格碎片,都是远古众神陨落时散落人间的力量。此刻,这些碎片像是被什么召唤,正沿着树干缓缓上浮,如万千萤火,汇聚向那云层深处的树冠。
建木。
上古神话中连接天地的通道,传说伏羲、黄帝等众神曾借此上下天地。但神话终究只是神话,谁也没想到,它真的会在今日,在大晟皇宫,在春分这日,拔地而起。
树冠没入云层,看不见顶。但云层之上,隐隐有金光透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酝酿。
二、三路大军
东门外,官道上,四骑疾驰而来。
当先一匹青骢马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目清秀,却满面风尘。他背上负着一个药篓,药篓里装的却不是草药,而是一柄古旧的青铜短剑——那是帝俊神格觉醒时,凭空出现在他身边的。这少年便是云去,洛河镇的小药童,三年前还是个霉运缠身的普通人,如今却已是身负创世神帝俊记忆的神裔。
他身旁并骑的少女一袭青衣,面容姣好,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那是香药,伏羲与宓药之女,体内沉睡着女魃的旱神之力。此刻她双手紧握缰绳,指节微微发白,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就在前面。”香药低声道,“我能感觉到,建木在召唤所有神裔。我体内的女魃……她很想上去。”
云去点点头,望向那通天巨树,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帝俊的记忆正在苏醒,无数画面闪过:远古时代,他也是这般站在建木之下,与众神商议天地秩序。那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得像是别人的故事,却又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他分不清那是帝俊的过去,还是自己的现在。
“师父说过,建木不该重现人间。”另一匹马上,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沉声道。他身形魁梧,敞着衣襟,露出胸口一块透明的皮肤——水晶肚,可以透视万物,尝遍百草。正是伏羲弟子神农。他腰间挂着厚厚一卷《百草簿》,此刻眉头紧锁,“建木现世,意味着神格大战将至。京城里的百姓……”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神裔一旦失控,最先遭殃的,就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
“所以我们才要赶在所有人之前登上去。”云去勒住缰绳,望向不远处的城门,“句芒、灭神教、还有那个疯狂的皇帝……谁先登顶,谁就能掌控建木。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四人正要催马前行,忽听得身后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回头一看,只见黑压压一大队人马正从后方赶来,旌旗招展,当先一杆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牛”字。
“云去哥哥!香药妹妹!等等俺!”
一声粗豪的呼喊,一个少年从队伍中冲了出来。他生得虎头虎脑,头上两只小角才冒出一寸来长,胯下骑着一头青牛,正是妖界太子牛魔王。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妖兵妖将,有虎头人身的,有蛇尾人形的,千奇百怪,蔚为壮观。
“俺爹说了,让俺带着妖界儿郎们来助阵!”牛魔王策牛奔到近前,咧嘴笑道,“那狗皇帝要登神,俺们妖界可不答应!当年众神定下规矩,人神妖各安其位,他一个凡人想登神,那不是坏了规矩吗?”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香药,脸上竟有些忸怩。香药却只是淡淡点头:“多谢。”
牛魔王还想再说,罗刹女已从后面赶了上来。她一身黑衣,面容冷艳,手中拿着一面铜镜,正是她占卜的法器。此刻她望着建木,脸色凝重:“我昨夜占了一卦,卦象大凶。今日建木之巅,必有血光之灾。你们……小心些。”
“知道了。”云去抱拳,“牛兄,你带妖兵从北门入,替我们牵制禁军主力。我们四人从东门杀入,直取建木。”
“成!”牛魔王一挥手,“儿郎们,跟俺走!”
妖界大军呼啸而去,蹄声渐远。云去四人催马来到东门前,却见城门紧闭,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甲士,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镇神司的禁军。”神农低声道,“皇帝怕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云去抬眼望去,只见那些禁军个个目光呆滞,面无表情,身上隐隐有黑气缠绕。他心中一凛——那是混沌的气息。皇帝为了控制禁军,竟然不惜用混沌之力侵蚀他们的神智。
“冲过去。”云去抽出青铜短剑,剑身嗡鸣,隐隐有金光流转。
正要催马,忽听得城中杀声震天,西门方向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南门、北门也传来喊杀声。三路大军,几乎同时杀入城中。
“他们动手了!”香药惊呼。
云去心中一沉。灭神教从西门攻入,妖界大军从北门突入,自己这路人马在东门——但寻神派呢?句芒呢?他们从哪一路进?
正思索间,东门忽然大开。
不是迎接,而是——禁军蜂拥而出,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向四人。
“杀!”
为首一员将领挥刀斩下,刀锋带着黑气,直取云去面门。
三、建木之巅
与此同时,建木之巅,云层之上。
大晟皇帝盘膝而坐,双眼紧闭,面容枯槁。他身周环绕着数十枚神格碎片,五色光芒流转不定,映得他半张脸年轻如三十许人,半张脸却皱如百岁老翁——那是混沌在吞噬他的寿命。
建木顶端是一处方圆十丈的平台,平台正中立着一座古老的祭坛,坛上刻满上古符文。皇帝就坐在祭坛中央,周身神格碎片的光芒正被他一丝丝吸入体内。
“快了……快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破锣。每吸入一枚碎片,他的气息就暴涨一分,但脸上的皱纹也深一分。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神,是活着还是死去。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永远活下去——为此,哪怕变成怪物也在所不惜。
祭坛四周,站着数十名镇神司的供奉,个个都是神裔,个个都被混沌侵蚀了神智。他们守卫着皇帝,也守卫着这座建木。
忽然,一阵破风声响起。
供奉们齐齐抬头,只见一道青影从云层中穿出,疾速掠向祭坛。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青袍,面容阴鸷,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句芒,伏羲二弟子,春神木神,此刻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皇帝,你太贪心了。”
句芒落在祭坛边缘,冷笑着看向皇帝,“帝俊碎片、混沌之力、数十枚神格……你区区凡人之躯,受得住吗?”
皇帝睁开眼,眼中一片混沌漆黑,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盯着句芒,沙哑道:“你要抢?”
“抢?”句芒仰天大笑,“建木本就是我木神的圣物,当年众神陨落,我费尽心机才将它封印在皇宫地下。你以为建木为何会在此刻升起?是我!是我用三千年布局,才等来今日!”
他一挥手,建木的枝条顿时疯狂生长,如万条巨蟒向皇帝卷去。
“建木是我的!神格是我的!天地通道也是我的!我要登神,重立新秩序——以草木取代人族!”
供奉们纷纷出手拦截,但句芒的木神之力在建木上简直如虎添翼,枝条穿透一个个供奉的身体,将他们甩下树巅。
皇帝却不动,只是冷笑。
就在句芒即将触及皇帝的一刹那,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横在二人之间。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白发如雪,面容清冷,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神光。她手中一柄长剑横挡,轻轻一挥,便将句芒的枝条尽数斩断。
句芒瞳孔一缩:“是你?!”
白衣女子揭开面纱,露出一张绝美的脸——正是香药的母亲,宓药!不,此刻的她,周身神光流转,气息浩瀚如海,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为情所困的凡人女子?
“我不是宓药。”白衣女子淡淡道,“我是西王母。”
句芒脸色剧变。
西王母,昆仑之主,掌瘟疫与长生,与伏羲、帝俊并列的创世神之一。她不是在昆仑虚沉睡吗?怎么会……
“建木不该开启,神格不该重现。”西王母冷声道,手中长剑指向句芒,“我要毁掉它,就像当年众神做的那样。”
句芒后退一步,随即狞笑:“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西王母?你被贬凡间三千年,神格早就残破不全!今日的建木之巅,不是你说了算!”
他双手结印,建木震颤,无数神格碎片忽然调转方向,齐齐向句芒涌去——他竟然也要开始吸收神格!
西王母眉头微蹙,提剑上前。但就在这时,祭坛上的皇帝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周身混沌之力暴涨,竟将句芒和西王母同时震退。
“都是朕的!都是朕的!”
皇帝疯狂大笑,面容急剧衰老,但气息却在疯狂攀升。他周身的神格碎片一枚接一枚融入身体,混沌之力如黑雾般弥漫开来,将整个建木之巅笼罩其中。
西王母脸色一变:“不好,他要神堕了!”
四、命运一瞬
东门外,云去等人已被禁军团团围住。
那些禁军不知疼痛,不知畏惧,哪怕被砍断手脚,依然疯狂扑上。四人虽各有神格之力,却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杀出重围。
“这样下去不行!”神农急道,“等我们杀进去,只怕建木之巅已经……”
话音未落,忽然禁军阵中一阵大乱。
只见那些原本疯狂扑杀的禁军,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干扰,开始自相残杀——有的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有的茫然四顾不知该往何处去,有的甚至跪倒在地,抱头哀嚎。
云去一愣,随即回头看去。
不远处,一个白衣少年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夙和,云去的双胞胎哥哥。他身旁站着一个黑衣青年,正是夙违——曾经的衰神,此刻正警惕地护在弟弟身边。
“哥!”云去惊喜道。
夙和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笑:“快走!我用福星之力扰乱了他们的气运,撑不了多久!”
夙违沉声道:“我和弟弟断后,你们快上建木!”
云去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重重点头。他一拉香药的手,翻身下马,与神农一起向城内冲去。
身后,杀声震天。夙和的福星之力与夙违的衰神之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追兵尽数拦下。
“云去!”夙和忽然高声喊道,“活着回来!”
云去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便与香药、神农消失在城门内。
五、分头行动
三人一路狂奔,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城中到处是混战的痕迹:灭神教的信徒与寻神派的神裔在街巷中厮杀,妖界大军与镇神司禁军纠缠不休,偶尔有失控的神裔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整条街夷为平地。
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建木之巅传来剧烈的震荡。三道光芒冲天而起——一道漆黑如墨,一道青翠欲滴,一道洁白如雪,在建木之巅上方纠缠碰撞,掀起一阵阵狂风。
“有人在上面交手了!”神农惊呼。
云去心中一紧。那三道光芒,每一道都散发着浩瀚的气息——那是神级的力量,是他们目前还无法企及的高度。
“必须上去。”
他加快脚步,向皇宫冲去。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妖兵跌跌撞撞奔来,看见云去,急声道:“云公子!我家太子……太子被禁军困在北门了!请公子去救……”
云去脚步一顿。
北门,牛魔王被困。
建木之巅,神级大战已经开启。
他回头看了一眼香药,又看了看神农。
香药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去北门,我和神农上去。”
“可是——”
“建木之巅需要平衡术。”香药打断他,“神农必须上去,我也必须上去。但你留在这里,只能三个人一起被困。分头行动,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云去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你们小心。”
香药微微一笑,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活着回来。”她说。
然后,她转身拉起神农,头也不回地向皇宫冲去。
云去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北门奔去。
春分日的太阳,终于在这一刻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第一缕阳光洒向这座陷入混乱的京城。
建木通天,神格闪耀,三路大军厮杀不休。
而建木之巅,三股神力正在疯狂碰撞,等待着第四股力量的到来。
——那是命运。
那是云去的命运,香药的命运,神农的命运,也是所有人、神、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