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帝俊之梦

云去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云端。

脚下是茫茫云海,翻涌如浪,却托着他纹丝不动。头顶是无穷苍穹,蓝得发紫,深邃得让人心悸。远处,一座巍峨的宫殿悬浮在云海之上,金顶玉柱,光芒万丈,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

云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光。金色的光,柔和而温暖,像是初升的太阳。他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忽然觉得这手有些陌生——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像自己的手。

可他明明就是自己的手。

“帝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云去转过身。

云海之上,跪着无数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披金甲,有的羽衣高冠,有的青面獠牙,有的美艳不可方物。他们跪在云端,低着头,姿态虔诚,齐声高呼:

“帝俊!帝俊!帝俊!”

声震云霄。

云去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帝俊,他是云去,洛河镇的小药童,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远处那座宫殿,忽然金光大盛。

殿门缓缓打开,一个女子走出来。她穿着华丽的衣裳,头戴凤冠,面容端庄而威严。她走到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嘲的表情。

“帝俊,”她说,“你回来了。”

云去想问“你是谁”,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羲和,日月可好?”

那女子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好。”她说,“都好。十个太阳,十二个月亮,都好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云去,看向他身后那些跪拜的众神。

“只是他们,不太好了。”

云去回过头。

那些跪拜的身影,忽然变了。

金甲破碎,羽衣染血,那些青面獠牙的脸上满是伤痕,那些美艳的面容变得狰狞。他们不再是虔诚跪拜的信徒,而是互相厮杀的仇敌。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震得云海翻涌,天地变色。

“不……”云去想冲上去阻止,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没用的。”羲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你的记忆,也是你的宿命。你改变不了的。”

云去眼睁睁看着那些神祇倒下,一个接一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画面一转。

他站在一座高台上。

台下,伏羲站在那儿,须发皆白,手持拐杖,抬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悯。

“帝俊,”伏羲说,“你真的想好了?”

云去听见自己回答:“想好了。”

“散尽神格,你会死的。”

“我知道。”

“那些继承你神格的人,会受苦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云去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苍穹。

“因为我活着,他们就永远跪着。”他说,“他们永远跪着,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站起来。”

伏羲长叹一声,低下头去。

云去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金光迸发。

那光芒太亮,亮得刺眼,亮得天地失色。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出来,一分为三——

一份留在自己体内,沉沉睡去。

一份飞向伏羲,落入他手中。

一份飞向远方,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中。

“那第三份……”云去想喊,“那第三份去了哪儿?”

可他已经喊不出声了。

他正在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风中。

“帝俊!”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云去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冲破云海,朝这边飞来。那身影与夙和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可气质截然不同。

阴鸷,暴戾,充满怨恨。

他落到高台上,站在云去面前,盯着他,冷笑。

“你也有今天?”

云去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可那张脸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里发寒。

“不认识我了?”那人冷笑,“当年你封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

封印?

云去想起来了。

共工。

那个怒触不周山、撞断天柱的共工。那个被帝俊亲手封印、镇压了三千年的共工。

“你……”云去的声音发颤,“你是共工?”

“共工?”那人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共工早就死了!我是谁?我是被你抛弃的人!我是被你遗忘的人!我是那个从一出生就被诅咒的人!”

他低下头,盯着云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我叫夙违。”

云去脑子里轰的一声。

夙违。

夙和的哥哥。那个被灭神教带走的衰神。那个和夙和长得一模一样却命运截然不同的人。

“你……”云去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夙违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怎么?你以为帝俊封印的只是共工?你错了。他封印的,是所有可能毁掉这个世界的人。包括我。”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云去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

“你知道被封印是什么滋味吗?”他低声说,“三千年。整整三千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恨。”

他的手指收紧,勒得云去喘不过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集神格吗?”他说,“不是为了力量。是为了让他复活——让共工复活。因为只有他复活,我才能解脱。”

云去挣扎着想说话,可喉咙被卡住,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夙违忽然松开手。

云去摔倒在地,大口喘气。

“告诉你一个秘密。”夙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帝俊的第三份神格,就藏在我身上。你以为伏羲为什么让你来找夙和?不是为了让福星压制女魃。是为了让你接近我,取回那份神格。”

他弯下腰,凑到云去耳边,轻声说:

“可惜,你没那个命。”

他直起身,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告诉你弟弟——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身影消失在云海中。

云去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高台边缘,往远处看。

云海翻涌,宫殿依旧,可那些神祇,那些厮杀,都已不见。

只剩下无尽的虚空,和无尽的孤独。

他忽然很想哭。

为帝俊哭,为那些死去的神哭,为自己哭,为那个叫夙违的人哭。

眼泪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云海上。

云海忽然裂开了。

他坠了下去。

坠落。

无尽的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周飞散。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

“云去!”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云去!醒醒!”

是神农的声音。

云去猛地睁开眼。

茅屋的顶,粗糙的木梁,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他躺在干草铺上,浑身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神农蹲在他身边,脸色严肃,眉头紧皱。

“你醒了?”他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过去多久?”

云去摇摇头,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神农递过一碗水。云去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喘着气问:“香药呢?”

“在外头,和夙和在一起。”神农说,“她没事,你压住她了。”

云去点点头,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动。”神农按住他,“你刚才一直在喊。”

“喊什么?”

神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共工。”

云去的心往下沉了沉。

神农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很:“你继承的,不会是——”

“我不知道。”云去打断他,“我真的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帝俊的宫殿,众神的厮杀,伏羲的叹息,还有那个和夙和一模一样却充满怨恨的身影。

夙违。

他说,帝俊的第三份神格,藏在他身上。

他说,他收集神格是为了让共工复活。

他说,他会回来,杀了夙和。

云去猛地睁开眼。

“夙和呢?”他问,“他在哪儿?”

“在外头。”神农说,“怎么了?”

云去挣扎着坐起来:“我要见他。”

外间,夙和正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温和俊美的脸。可此刻,那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忧郁。

细腰站在他身后,静静陪着他。

云去扶着墙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夙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梦见什么了?”

云去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色。”夙和说,“还有你刚才喊的那个名字。”

他顿了顿,轻声说:“共工,对吧?”

云去点点头。

夙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很,像是黄连泡过的。

“他也在我梦里出现过。”他说,“很多次。”

云去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和我哥,现在是一体的。”夙和说,“共工的怨念太强了,强到能侵蚀任何靠近他的人。我哥被带走的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懂,根本挡不住那种东西。”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云去想起梦里那个阴鸷暴戾的身影,心里一阵发寒。

“他说他会回来。”云去说,“回来杀你。”

夙和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他一直想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福星之力,是他的衰神之力的来源。”夙和说,“我活着,他就永远被诅咒。我越强,他越弱。只有我死了,他才能解脱。”

云去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对兄弟,从一出生就被命运绑在一起。一个享福,一个受罪;一个被人喜欢,一个被人恐惧;一个活着,一个生不如死。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夙和看着窗外的山,很久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

夜里,云去睡不着。

他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想着那些事。帝俊的记忆,共工的怨念,夙和与夙违的诅咒,还有香药身上那个随时可能失控的旱魃。

每一件都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

他忽然想起帝俊最后说的那句话——

“若我之死,能让人族自己选择命运,便值得。”

自己选择命运。

可他们的命运,真的能自己选择吗?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云去坐起来,看见细腰推门进来。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那一袭红衣分外鲜艳。

“睡不着?”她问。

云去点点头。

细腰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夙和从小就这样。”

“哪样?”

“什么都藏在心里。”细腰说,“高兴藏着,难过藏着,害怕也藏着。小时候在山里,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知道他在想他哥,可他不说,我就装作不知道。”

云去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他长大了,下山了,开了这家酒肆。”细腰继续说,“我以为他会好起来,会忘了那些事。可他没有。他只是学会了笑,学会了用笑把什么都盖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纤细,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我等了他一千年。”她说,“从一棵小梅树,等到化成人形,等到他出生,等到他长大。我一直等着,等他有一天能真正笑出来,不是为了掩饰,而是真的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可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云去看着她,忽然问:“值得吗?”

细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没什么值不值得。”她说,“想等,就等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云去。

“你也是。”她说,“那个姑娘,你也会等她的,对吧?”

云去没回答。

细腰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云去躺回去,看着屋顶,想着那句话。

香药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总是藏着惊恐的眼睛,那个靠在他肩上睡着的夜晚。

他会等她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等不等,他都放不下她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又归于寂静。

云去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