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福祸酒肆
从青要山往东,走了七日。
七日内,云去一行三人晓行夜宿,专拣荒僻小路走。神农熟识山中草药,也熟识山中道路,领着他们翻山越岭,避开了七八拨镇神司的搜索。
第七日傍晚,他们望见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傍山而建,约莫百余户人家。此时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候,家家户户飘出饭食的香气。香药走得腿软,扶着云去的胳膊,眼巴巴望着那些冒着烟的烟囱。
“饿了吧?”云去问。
香药点点头,又摇摇头:“先找个地方歇脚要紧。”
神农指着镇子东头:“那边有家酒肆,挂着幌子。咱们去那儿坐坐,顺便打听打听那‘福祸双生子’的下落。”
三人进了镇子,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镇上的行人不多,见了他们三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也只是淡淡瞥一眼,便各自走开。
走到镇东头,果然看见一家酒肆。
幌子上写着四个字:福祸酒肆。
门口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墨迹犹新——
上联:进来皆是客
下联:出去各安命
横批:福祸难料
云去站在门口,端详着这副对联,心里生出几分古怪的感觉。这联子看着像是欢迎人进来,可仔细一琢磨,又像是劝人别进去。
“愣着干什么?”神农已经推门进去了,“进来坐。”
云去和香药跟了进去。
酒肆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此时只有三五个酒客,散坐在角落。柜台后头站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青布长衫,正低着头拨弄算盘。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和得很,像是三月的春风,又像是陈年的米酒,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几位客官,请坐。”他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走出来,“要点什么?小店有自酿的米酒,还有几样下酒的小菜。”
神农大咧咧坐下:“先来壶酒,再来两盘菜。什么快上什么。”
“好嘞。”
年轻男子转身去了后厨。云去打量着这酒肆,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几个酒客,明明面前都摆着酒菜,却没一个人在吃喝。他们只是坐着,时不时抬头看那年轻男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
云去正纳闷,后厨的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人来。
这一出来,满屋子似乎都亮了一亮。
那是个女子,穿着大红衣裳,腰肢纤细得盈盈一握。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冷意,像是冬日里的梅花,好看,却不好亲近。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酒壶和两碟小菜,走到云去他们桌前,轻轻放下。
“客官慢用。”她开口,声音也冷,像是从冰窖里透出来的。
放下托盘,她转身走到柜台后,和那年轻男子站在一起。两人一个拨算盘,一个擦杯子,谁也不看谁,可云去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那女子时不时抬眼,飞快地看那年轻男子一眼,又飞快地移开。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太多——有关切,有担忧,有埋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而年轻男子始终低着头,不看那女子,只是手指微微用力,把算盘珠子拨得咯噔响。
云去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这俩人,有事。
“来来来,喝酒。”神农已经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这酒不错,你们也尝尝。”
香药端起酒杯,刚凑到嘴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香药指着云去怀里。
云去低头一看,心头一跳。
那块龟甲,从青要山带出来的那块龟甲,正从他怀里往外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慢慢地,慢慢地,从他衣襟里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龟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此刻正在发光。
淡淡的金光,一闪一闪。
然后,龟甲裂开了。
不是碎成齑粉,而是沿着那些纹路,齐齐整整地裂成几片。裂开的碎片在桌上缓缓转动,最后,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柜台后头那个年轻男子。
云去抬起头,正对上那人的目光。
年轻男子已经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正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又像是看见了什么早就预料到的东西。
他的笑容,那个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怀里那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云去没动。
那红衣女子忽然开口:“夙和,你——”
“没事。”年轻男子打断她,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云去面前,“那块龟甲,是伏羲先生的吧?”
云去心里一惊:“你认识伏羲?”
“认识。”年轻男子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他顿了顿,看着云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我叫夙和。夙夜的夙,和平的和。”
酒肆里静了一静。
那几个酒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走了。只剩下云去、香药、神农,和面前这个自称夙和的年轻人,以及柜台后那个红衣女子。
“你就是夙和?”神农脱口而出,“福祸双生子里的那个福星?”
夙和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知道得不少。”他说,“是伏羲先生告诉你们的?”
神农点点头:“我们来这儿,就是找你。”
“找我做什么?”
云去把那几片龟甲碎片收拢起来,放在桌上:“伏羲先生说,你能帮我们。帮香药。”
夙和转头看向香药。
他的目光在香药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她身上……有东西。”
“旱魃。”云去说,“女魃的神格。她控制不住,随时可能失控。伏羲先生说,你的福星之力能压制她。”
夙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我压不住。”
“为什么?”
“因为我的福星之力,不全是我自己的。”夙和的声音低下去,“它连着另一个人。我越强,他越弱。我压住她一分,他就要承受一分。”
云去愣住了。
柜后那红衣女子忽然开口:“夙和,你跟他们说实话吧。”
她走出来,在夙和身边坐下。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冷,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疲倦。
“我叫细腰。”她说,“是这酒肆的掌柜,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她看着夙和,夙和低着头,不说话。
细腰叹了口气,转向云去:“你知道为什么叫‘福祸双生子’吗?”
云去摇摇头。
“因为夙和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夙违。”细腰说,“他们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一个满室馨香,百鸟来贺;一个黑云压顶,草木枯死。接生的稳婆说,这是福星和衰神同时投胎,一母双生,一福一祸。”
香药听得入了神:“后来呢?”
“后来,灭神教的人来了。”细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们要带走那个‘衰神’。爹娘不肯,他们就杀了爹娘,抢走了夙违。那时候,两个孩子才三岁。”
云去看夙和。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夙和被一对老夫妇收养,藏在深山里。我那时候已经修炼成人形,就住在山里的梅树上,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细腰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他看着是个福星,可我知道,他一点都不福。他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那个被抢走的哥哥,梦见哥哥在受苦,梦见哥哥恨他。”
“后来呢?”神农问。
“后来他长大了,下山了,开了这家酒肆。”细腰说,“他以为能躲开,能装作没事。可他不知道,他每一次用福星之力救人,他哥哥身上的衰神之力就会重一分。他救的人越多,他哥哥杀的人就越多。”
云去忽然明白了。
“所以他不敢用力。”他说,“他不敢真正去帮人,因为每一次帮忙,都是在害他哥哥。”
细腰点点头。
屋里陷入沉默。
云去看夙和,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了。那张温和的笑脸底下,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那个夙违……”香药小声问,“他现在在哪儿?”
夙和终于抬起头。
“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只知道,他在为灭神教做事。他们用他的衰神之力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
他看着香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知道为什么伏羲先生让你来找我吗?”
香药摇摇头。
“因为我压不住她。”夙和说,“这世上没人能压住女魃。真正能压住她的,是帝俊。”
他转向云去:“你怀里那块龟甲,刚才指向我,不是因为我是福星。是因为你身上有帝俊的气息。”
云去心头一震。
“你知道帝俊?”
夙和苦笑了一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与此同时,香药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云去一把扶住她,触手滚烫。
香药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皮肤烫得吓人,眼睛紧闭,牙关紧咬。一股热浪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屋里的温度骤然升高,桌上的酒杯“啪”地裂开,酒水瞬间蒸发成白气。
“不好!”神农跳起来,“她又要失控了!”
夙和也变了脸色。他一把抓住香药的手腕,闭上眼睛。
云去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夙和身上涌出,流入香药体内。那力量像是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和香药身上那股暴烈的热浪撞在一起,发出无声的轰鸣。
热浪渐渐平息。
香药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下来。
可就在这时,云去的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
那些记忆又来了。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猛烈。
他看见了帝俊。
不是以前那些模糊的碎片,而是活生生的、完整的帝俊。他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头戴平天冠,身穿玄色长袍,面容威严而苍老。
他看见帝俊转过身,看着他,开口说话。
那声音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震得他神魂颤动——
“你终于来了。”
云去想开口,想问这是哪儿,想问为什么,可他说不出话。
画面一转。
他看见一片战场。无数神祇在厮杀,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一个女子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是火,所过之处,神祇化为焦炭。
那是女魃。
女魃的身后,站着两个少年。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周身祥光,一个笼罩黑气。
夙和?夙违?
云去想仔细看,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一座高台。帝俊站在台上,手里握着一把剑。台下跪着无数神祇,都在喊:“不可!帝俊不可!”
帝俊没理他们。
他举起剑,刺进自己的胸口。
金光迸射。
那金光太亮,亮得云去睁不开眼。他只听见帝俊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若我之死,能让人族自己选择命运……”
声音断了。
云去猛地睁开眼。
他还坐在酒肆里,还抱着香药。夙和已经松开手,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神农和细腰也都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惊骇。
“云去。”夙和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云去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个刺进胸口的剑。
“刚才你身上在发光。”神农说,声音发颤,“金色的光。比太阳还亮。”
云去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光。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个沉睡在他体内的东西,醒了。
夜已深。
香药被安置在里间的床上,沉沉睡去。神农守着她,一步不敢离开。
外间,云去和夙和相对而坐。
细腰端来一壶新酒,给两人斟上,自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你都看见什么了?”夙和问。
云去想了想,把那些画面说了出来。
帝俊的宫殿,那场大战,女魃身后的两个少年,还有帝俊刺进胸口的那一剑。
夙和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帝俊为什么要自杀吗?”他问。
云去摇摇头。
“因为他想让众神时代结束。”夙和说,“那时候,诸神分裂,互相残杀,打得天地都快塌了。帝俊是众神之主,他本来可以镇压所有人,继续当他的神王。可他没有。”
他顿了顿,接着说:“他选择了死。把自己的神格打碎,散入人间。他说,神不该永远统治人。人该有自己的命运。”
云去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那个在梦里一次次问他“值得吗”的人,是自己选择了死亡。
“那你看见的那两个少年。”夙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我和夙违,对不对?”
云去点点头。
夙和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细腰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夙和没有躲。
“他会回来的。”细腰轻声说,“我知道。”
夙和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云去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叫细腰的女子,守着这个叫夙和的男子,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是千百年。
梅花千年,方得人形。
她化成人形的那一天,是不是就决定要守他一辈子?
窗外,月亮爬上中天,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云去端起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这酒,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