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京城的阴影

从荒原往东,又走了五日。

夙和的伤很重,重到走几步就要歇半晌。可他硬撑着,从不肯让人背。云去知道,他不是倔,是怀里那枝梅枝——他怕压着它,怕那点微弱的红光灭了。

香药的话越来越少。自从那日在不周山女魃现身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不是以前的惊恐畏缩,也不是后来的平静坚定,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像是身体里住了两个人,她正在努力分清谁是谁。

云去自己的脑子也没消停过。那些梦越来越频繁,帝俊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他知道了帝俊喜欢喝什么茶,知道了帝俊常坐的那块云台是什么形状,知道了帝俊看着十日并出时那复杂的心情——骄傲,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可他最常梦见的那一幕,还是帝俊举起剑,刺进自己胸口的那一幕。

金光迸发时,帝俊的脸是平静的。

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第五日黄昏,他们望见了京城。

大晟的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站在山坡上望去,只见城墙绵延数十里,楼阁层层叠叠,炊烟袅袅,人声隐隐。夕阳照在琉璃瓦上,金光万道,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是这儿。”夙和说。

云去点点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城池,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座城在等他。

不对,是那座城里的什么东西在等他。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落脚。”

京城西角,有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掌柜的是个哑巴老头,收了银子就点头,什么都不问。云去要了两间房,把夙和扶上楼,安顿好,又下楼买了些吃食。

回来的时候,香药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云去。”她忽然开口。

“嗯?”

“女魃说,她感觉到很多东西。”香药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很多神格,都在这个城里。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强,有的弱。她说……像是在等什么。”

云去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京城灯火通明,远远能看见皇宫的轮廓,巍峨壮丽,压在整座城的最中央。

“等什么?”

香药摇摇头:“她不说。只是让我小心。”

云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怕吗?”

香药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不怕。”她说,“有你在。”

云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夜深了。

云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梦还没来,可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楼下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云去猛地坐起来,手摸向枕边的药袋——那是神农留给他的,里头装着各种防身的药粉。

脚步声停在门口。

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暗号。

云去跳下床,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神农。

他瘦了,也憔悴了,脸上有道新伤,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可他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云去,咧嘴一笑。

“来了?”

云去一把把他拉进来,关上门。

“你怎么出来的?伏羲师父呢?镇神司的人没发现你?”

神农摆摆手,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才说:

“我从密道进去的。镇神司大牢底下,有条老排水渠,还是当年建城的时候修的,早没人记得了。我在里头爬了半夜,才摸到关师父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下去。

“师父……不太好。”

云去心里一沉。

“怎么不好?”

神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给他下了毒。慢性的,一天一天耗着。句芒说,留着他还有用,不能死,也不能让他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云去,眼眶红红的。

“我去的时候,师父已经认不出我了。可我说了几句话,他忽然清醒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抓住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

“说什么?”

神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

“句芒是木神的觉醒者。他投靠朝廷,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借皇帝的手收集神格。”

云去皱起眉:“收集神格做什么?”

“做神。”神农说,“他想成神。真正的神,不是这种半吊子的觉醒者。他要集齐所有神格,融合成一个新的神格——他自己。”

云去心里一震。

“那皇帝呢?皇帝就让他这么干?”

神农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

“皇帝……”他顿了顿,“你知道皇帝是什么人吗?”

云去摇摇头。

“帝俊的后裔。”神农说,“历代大晟皇帝,都是帝俊的血脉。他们用血脉封印着一样东西——帝俊的第三块神格碎片。”

云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三块碎片。

帝俊把神格分成三份。一份留在自己体内,那是他。一份交给伏羲,那块龟甲。一份藏在……

藏在皇帝体内。

“所以镇神司镇压觉醒者,不是为了维持凡人统治?”他的声音发颤。

神农苦笑:“当然不是。他们是怕神格被别人抢走。皇帝想要集齐所有神格,成为新神。句芒想利用皇帝,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们各怀鬼胎,可目标一样——神格。”

他顿了顿,低声说:

“师父说,秩序之劫,不是天灾,是人祸。当年那场大战,是众神为争夺建木自相残杀。如今这三千年一次的轮回,又要开始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云去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帝俊的第三块碎片,在皇帝体内。

皇帝想成神。

句芒想成神。

夙违想复活共工。

灭神教、镇神司、还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觉醒者,全都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时机——

冬至。

“神格大典。”神农说,“冬至那天,句芒要把抓来的所有觉醒者献祭,用他们的神格开启建木。建木一旦开启,天地通道就通了。谁能第一个登上昆仑,谁就能成神。”

他看着云去的眼睛。

“云去,只剩三天了。”

云去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之后,想明白的。

他要去皇宫。去见那个皇帝,去见那块碎片。不是为了继承帝俊,是为了完成帝俊没完成的事。

让人族自己选择命运。

冬至前夜。

京城上空,忽然出现了异象。

一道巨大的虚影,从皇宫方向升起,直直刺向苍穹。

那是建木。

上古神树,天地通道。虽然只是虚影,虽然还没完全显现,可它已经出现了。它悬浮在京城上空,树干粗得需要百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城里的人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有人说是祥瑞,有人说是妖怪,有人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城墙上,镇神司的甲士严阵以待,刀枪出鞘,箭上弦。

城外,黑压压的大军正在逼近。那是灭神教的人,黑袍如云,遮住了大地。领头的那个人,云去认得。

夙违。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抬头看着那道建木虚影,嘴角带着一丝笑。

皇宫中央,有一座高台。

句芒站在台上,仰头看着建木,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终于……”他喃喃说,“终于等到了。”

台下,捆着几十个男女老少。他们都是觉醒者,有的是被镇神司抓来的,有的是被灭神教出卖的。他们跪在那儿,脸上全是绝望。

句芒低下头,看着他们,笑了。

“别急。”他说,“冬至一到,你们就解脱了。”

城西的小客栈里,云去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建木虚影。

香药站在他身边,夙和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枝梅枝。

“决定了?”夙和问。

云去点点头。

“那就走吧。”夙和挣扎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夙和打断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梅枝,“她还在,我就不能死。”

神农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东西都准备好了。”他说,“迷烟,毒粉,解药,还有几张人皮面具。混进去应该够了。”

他看着云去,忽然问:

“云去,你怕吗?”

云去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他说,“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神农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建木的虚影越来越清晰。

那光芒照进来,照在四个人脸上,照在夙和怀里的梅枝上。

那梅枝上的红光,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夙和看见了。

他把梅枝举到眼前,盯着那点红光,盯着盯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细腰……”他的声音发颤,“你动了……你动了……”

那红光又亮了一下。

比刚才更亮。

像是回应。

云去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她会回来的。”他说,“来年春天。”

夙和点点头,把梅枝小心地收回怀里,贴在胸口。

“走吧。”他说。

四人走出客栈。

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建木的光芒照得满城通亮,照出他们的影子,长长的,拖在身后。

他们穿过小巷,穿过大街,一步一步朝皇宫走去。

远处,灭神教的大军正在逼近,喊杀声隐隐传来。

城墙上,镇神司的甲士正在布防,刀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皇宫里,句芒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那些跪着的觉醒者,嘴角带着笑。

一切都在等。

等冬至到来。

等那最后一刻。

云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香药站在他身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清澈的眼睛。

夙和靠在墙上,喘着气,手按在怀里的梅枝上。

神农提着包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云去忽然想起那个梦。

帝俊站在高台上,举起剑,刺进自己胸口。金光迸发时,有一个声音问:

“值得吗?”

帝俊回答:

“若我之死,能让人族自己选择命运,便值得。”

云去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座巍峨的皇宫。

“走。”他说。

四人消失在夜色中。

京城上空,建木的虚影越来越亮,像是要照亮整个天地。

远处,灭神教的大军越来越近,黑压压一片,像是要吞噬一切。

城墙上,镇神司的甲士握紧了刀枪,等待着那最后一战。

皇宫里,句芒抬起头,看着建木,笑容越来越深。

一切都在等。

等冬至。

等黎明。

等那最后一刻。

夙和怀里,那枝梅枝上的红光,又亮了一下。

很微弱,却顽强。

春天还没到。

可那梅心,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