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昆仑虚的秘密

一、众神墓地

穿过试炼之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谷地,四面环山,山势险峻,直插云霄。谷中没有风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色调,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被抽离殆尽。

但真正让人窒息的,是谷中那些东西。

尸骸。

无数的尸骸。

有的如山岳般巨大,横陈在谷中,脊椎骨节节隆起,连绵数十里,像一条石化的巨龙。有的如星辰般璀璨,虽然只剩骸骨,却仍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照亮了这片死寂的天地。还有的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形态,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碎片,散落各处,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云去站在谷口,望着这一幕,久久说不出话来。

神农双腿发软,扶着石壁才没有跌倒。牛魔王瞪大了眼睛,头上的两只角都在发抖。夙和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香药站在最前面,望着那些巨大的骸骨,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里……”神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众神的墓地?”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众人缓缓走入谷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仿佛千万年岁月堆积而成的古老气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钻进鼻腔,渗入肺腑,沿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小心。”夙和忽然开口,“这空气里有神格碎片。”

众人都是一惊。

神农深吸一口气,果然察觉到异样——那些细小的东西进入体内后,并没有消失,而是悬浮在经脉中,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力量波动。虽不至于立刻侵蚀神智,但若吸得多了,后果不堪设想。

“闭住呼吸。”他沉声道,“能闭多久闭多久。”

众人连忙照做,尽量放缓脚步,减少呼吸的次数。

越往谷中走,那些骸骨便越巨大。有的骸骨光是头骨便有房屋大小,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像是在质问什么。有的骸骨手骨中还握着一柄巨剑,那剑早已锈蚀,却仍散发着凛冽的杀意。

牛魔王忍不住低声问:“这些都是什么神?怎么都死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他。

终于,众人来到谷地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

二、帝俊留言

那石碑极大,高有九丈,宽约三丈,通体漆黑,光滑如镜。碑上没有字,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纹路,像是天然生成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云去走到碑前,伸手轻轻触摸。

刹那间,那些纹路忽然亮起,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强,最后凝聚成一行行古篆,浮现在石碑表面。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那古篆写道——

“吾名帝俊,上古神祇之首。”

“后世有缘人至此,当知吾等死因。”

“上古之时,吾等修成神格,自以为超脱生死,可与天地同寿。然不知神格非神力,乃意志。意志者,有灵也。久而久之,神格渐生自我,反噬宿主。吾等越修越强,却越强越不像自己。”

“有神发现此事,欲毁去神格。然神格已与神魂相融,毁之则神灭。有神提议,封印神格,自囚于虚无之中。然神格有灵,封印愈久,反噬愈烈。”

“终有一日,众神聚于此地,共议对策。”

“议了三日三夜,无果而终。有神提议,自相残杀,胜者吞噬败者神格,集众神之力,或可压制反噬。此言一出,众神哗然。”

“然有神暗中应允。当夜,大战起。”

云去看到这里,心中一凛——这便是传说中的“秩序之劫”?不是内战,而是为了自保?

他继续往下看。

“那一战,打了三年。无数神祇陨落,尸骸堆积如山。活下来的神越来越少,却越来越强,因为他们吞噬了同类的神格。然神格愈多,反噬愈烈。活下来的神,渐渐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原来的自己,还是被吞噬的那些神的聚合?”

“吾见此状,心知大事不妙。若再打下去,最后活下来的那个神,必将成为集众神意志于一身的怪物,那时天地都将被其吞噬。”

“于是吾邀剩余众神,共议最后一策——自我封印,将神格散入人族血脉。”

“人族寿命有限,意志却自由。有限的生命,可消解神格的永恒性;自由的意志,可对抗神格的侵蚀。若人族中有人能以自由意志驾驭神格,而不被神格吞噬,便是我等真正的传人。”

“众神允之。于是吾等在此地布下大阵,将神格剥离,散入天地间。剥离神格之时,便是吾等魂飞魄散之日。”

“临去之前,吾留下此碑,并一门秘术——神格平衡术。”

“此术可调和体内多种神格,使之互相制衡,不再侵蚀宿主。然修此术者,必须是真正懂得‘人神之别’的觉醒者。何谓人神之别?人者,有情有欲,有生有死,会哭会笑,会爱会恨。神者,超脱生死,无情无欲,永世长存。若有人能在拥有神格的同时,不失人之本心,方可修成此术。”

“后世有缘人,若你能读到此处,便是天意。望你牢记——神格非汝所有,乃吾等所托。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勿为神役,勿失本心。”

碑文至此而止。

众人久久沉默。

原来,所谓的“秩序之劫”,真相竟是这样——不是众神内战,而是众神发现自己正在变成怪物,于是选择了自我毁灭。

原来,神格散入人间,不是恩赐,而是托付。

原来,他们这些觉醒者,不过是众神的“试验品”——用凡人的生命和意志,去消解神格的侵蚀性。

云去望着石碑,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帝俊在试炼中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想成神吗?”如今他终于明白,帝俊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成神,就是变成怪物。

三、女魃爆发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香药浑身颤抖,双眼赤红如血,周身燃起熊熊火焰。那火焰炽热无比,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冒出缕缕青烟。

“香药!”云去大惊,抢步上前。

香药抬起头来,望着他。那一瞬间,云去在她眼中看见的不是香药,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悲凉、怨毒、满是不甘的女人。

“女魃……”他喃喃道。

“女魃”开口了。那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远古传来的诅咒:“凭什么?”

她猛地转身,望向那些巨大的神骸,双手一扬,滔天烈焰喷涌而出,直扑最近的一具骸骨。

“凭什么牺牲的是她?!”

轰然巨响中,那具骸骨被烈焰吞没,开始熔化。骸骨中残存的神格碎片发出凄厉的尖啸,四散飞逃,却被更多的火焰追上,一一吞噬。

“女魃”越烧越疯,所过之处,一具具骸骨化为灰烬,一块块碎片化为虚无。她像一团移动的烈火,在这片死寂的墓地中疯狂肆虐,要把一切都烧光、毁掉、化为乌有。

“黄帝用完了她,就把她扔了!世人怕她、骂她、封印她!她等了三千年的公道,等来的是什么?是这些假仁假义的废话!”

她指着那块石碑,声音凄厉如鬼:“帝俊说得好听!什么托付,什么传人,不过是让凡人替他们承受诅咒!他们倒好,一死了之,留下这些破烂神格,让后人自相残杀!”

云去冲上前去,想要拉住她,却被那炽热的火焰逼得无法靠近。他咬着牙,拼命往前冲,衣衫烧着了,头发烧焦了,皮肉被灼得滋滋作响,却怎么也冲不进去。

“香药!”他嘶声大喊,“香药,你醒醒!”

“女魃”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有怨毒,有悲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醒不过来了。”她冷冷道,“她已经被我吞了。从今往后,这具身体就是我的。”

云去脑中一片空白。

“不……不会的……”

他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那团火焰中的身影。

炽烈的火焰瞬间将他吞没。剧痛从全身每一寸皮肤传来,皮肉在燃烧,血液在沸腾,骨头在熔化。但他没有放手,死也没有放手。

“香药!”他抱着她,一遍遍喊她的名字,“香药!香药!香药!”

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却始终没有停。

四、两个声音

恍惚间,香药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香药……香药……香药……”

是谁?

她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困在一片黑暗中,四周是无边的虚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

“香药……”

那声音还在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来了。那是云去的声音。

云去……

她在黑暗中拼命寻找,想要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想要找到那道光。可四周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怎么也走不出去。

“别找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香药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黑暗中。那是女魃,她见过很多次的女魃。

“他已经死了。”女魃冷冷道,“被我烧死的。你出去也见不到他。”

香药脑中一片空白。

“不……”

“有什么不的?”女魃走上前来,看着她,眼中满是悲凉,“他死了,你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如留在这里,和我一起。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痛,什么都不用想。多好。”

香药望着她,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问:“你当年也是这样吗?”

女魃一怔。

“黄帝抛弃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想的吗?”香药的眼中忽然有了光,“觉得活着没意思,不如死去?觉得这世上没有公道,不如毁灭?”

女魃没有回答。

“可你没有。”香药轻声道,“你没有死,也没有毁灭一切。你只是孤独地活着,活了三千年,活到我出现,把你的怨念传给我。”

她走上前一步,望着女魃的眼睛:“因为你还想活着,还想看看这世上有没有人记得你,有没有人理解你。对不对?”

女魃退后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黑暗中忽然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春风拂过水面:“她说得对。”

女魃浑身一震。

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青袍,眉目清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望着女魃,眼中满是怜惜。

“放手吧。”他轻声道,“她已经不一样了。”

女魃望着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应龙……”

那个名字一出口,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应龙走上前来,轻轻抱住她。女魃伏在他肩上,无声地哭泣,泪水一滴一滴落下,落在地上,化作一汪汪清泉。

“我等了你很久。”女魃哽咽道,“等了很久很久……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被封印了。”应龙轻声道,“黄帝封印了我,怕我和你在一起,会影响天地平衡。但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受苦,看着你孤独,看着你把怨念传给这个孩子。”

他抚摸着女魃的长发,声音愈发温柔:“够了,别再折磨自己了。也别再折磨她了。让她走吧。”

女魃抬起头,望着他,又望望香药,眼中渐渐恢复清明。

“好。”

她松开应龙,走到香药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替我好好活着。”她轻声道,“替我看看这人间,有没有变得好一点。”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白光,消散在黑暗中。

应龙也看着香药,微微一笑:“谢谢。”

他也消散了。

黑暗渐渐褪去,光明从四面八方涌来。

香药睁开眼睛。

五、劫后余生

她躺在雪地上,浑身无力,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一双手紧紧抱着她,那双手已被烧得焦黑,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可那双手的主人还在喃喃念着什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香药……香药……香药……”

是云去。

香药低头看去,只见云去浑身焦黑,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可他仍死死抱着自己,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云去……”她轻声唤道。

那声音停了。

云去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她。那双眼睛已被烟火熏得通红,却仍亮得惊人。

“香药?”他喃喃道,“你……回来了?”

香药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让他担心,对不起让他受伤,对不起差一点就永远回不来了。

云去被她抱得生疼,却咧嘴笑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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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和夙和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牛魔王早已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过了很久,香药才止住哭泣,扶着云去坐起身来。神农连忙上前,取出伤药给云去敷上,又用干净的布条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神农松了口气,“好好养些日子,便能痊愈。”

云去咧嘴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问香药:“方才发生了什么?你怎么……”

香药沉默片刻,将方才在意识深处见到女魃和应龙的事说了。

众人听完,久久不语。

“应龙……”神农喃喃道,“原来应龙的神格,一直藏在女魃的记忆里。”

他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众人看向他。

神农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香药道:“香药姑娘体内,不仅有女魃,还有应龙的意志!方才女魃爆发时,应龙的意志被触动,出来安抚了她。这说明什么?说明香药姑娘体内,本就藏着两种对立的神格——毁灭之火,创造之水!”

他拿出那两块玉简,对照着上面的古篆,越说越快:“平衡术的要义,便是以两种对立的神格互相制衡,让它们谁也吞不掉谁,从而给宿主留出喘息之机。香药姑娘体内已有水火,若能设法让它们同时觉醒,互相牵制,女魃的侵蚀便能被压制!”

云去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那施术者呢?玉简上说,施术者必须是‘人’,不能有神格。谁来施展这平衡术?”

神农愣住了。

是啊,谁来施展?

他看看云去——云去有帝俊神格,不行。香药——她自己就是被平衡的对象,更不行。夙和——他有喜神神格,也不行。牛魔王——他是妖,不是人,虽无神格,但妖与人不同,只怕也施展不了。

那还有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沉默了。

忽然,神农抬起头来,望着众人,轻声道:“还有一个人。”

“谁?”

“我。”神农缓缓道,“我是凡人,没有神格。我是伏羲的弟子,学过医理。我与你们都有羁绊——云去兄弟、香药姑娘、夙和大哥,都曾并肩作战。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做这个施术者,便只有我了。”

云去大惊:“神农大哥,你——”

神农摆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心意已决。”

他望着远处的众神墓地,望着那些巨大的骸骨,眼中渐渐有了光。

“师父临终前问我,医者救一人,王者救天下,我选哪个。我当时答不上来。如今我想明白了——救一人也好,救天下也罢,都是救人。只要能救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回过头来,看着云去和香药,微微一笑:

“让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