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逃亡之路
第一夜。
山洞不大,勉强容得下两个人。洞口有藤蔓垂下来,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外头的风声。
云去生了堆火,把干粮烤热了,递给香药。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香药擦擦眼泪,“就是想起小时候,我娘也这么烤饼给我吃。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别处,不是洛河镇。”
云去没说话,只是把水囊递过去。
香药喝了一口,忽然说:“云去,你想知道你爹娘是谁吗?”
“不想。”
“为什么?”
云去拨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陈伯说,我是从洛河里捞起来的。捞起来的时候,襁褓里塞了张纸条,上头写了个‘云’字。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云去笑了笑,“我小时候也想过,他们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把我扔河里。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
香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过一些话。”
云去抬起头。
“她说我不是普通人。”香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说我爹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我不能认他,也不能去找他。她说我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从我爹那里来的,那东西会让我受苦,也会让我活下去。”
“什么东西?”
香药没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火光照着那双手,白皙,纤细,和普通姑娘的手没什么两样。可云去知道,这双手三天前差点烧死几十个人。
“我梦见她了。”香药忽然说。
“谁?”
“女魃。”
云去的心跳漏了一拍。
“梦里她站在一片焦土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火。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香药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人在她身后喊,喊她‘公主’,喊她‘旱神’,喊她‘杀人凶手’。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她张不开嘴。”
云去静静听着。
“后来有个人走过来。”香药说,“那人穿着战甲,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女魃面前,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他说:‘我知道不是你。’”香药的眼泪又掉下来,“他说:‘我知道你只是想帮忙,只是控制不住。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痛苦。’然后他伸出手,想抱她,可手刚碰到她,就被烧成了灰。”
山洞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香药抬起头,看着云去,眼睛红红的:“云去,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那样,控制不住自己,会杀人,会放火——你会杀我吗?”
云去看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她眼底的恐惧和期待。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安心或者死心的答案。
云去想了一会儿,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她。”
“可我就是她!我梦见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些记忆,那些感觉,都在我脑子里——我就是女魃!”
“你不是。”云去的声音很平静,“女魃是女魃,你是你。你刚才说的那个梦,女魃想解释,可张不开嘴,因为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只会杀人放火。可你会说话,你会哭,你会问我会不会杀你——所以你跟她不一样。”
香药愣住了。
“我不知道什么神不神的。”云去往火里添了根柴,“我只知道你叫香药,是洛河镇那个天天栽进水里的香药,是我认识的那个香药。别的,不管。”
香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云去,看着他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没那么可怕了。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身上有什么,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坐在她身边,陪她烤火,听她说梦话。
夜深了。
香药靠在云去肩上,睡着了。
云去没睡。他看着洞口,想着明天。
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那个青要山还有多远?那个“水晶肚的人”又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得走下去。
为了这个靠在他肩上睡着的姑娘。
第二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走了二十多里地。
云去选的都是山路,避开村庄,避开大路。他知道镇神司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也知道自己和香药现在的样子太扎眼——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可总有些地方绕不过去。
午时前后,他们经过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云去想绕过去,可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快喝光了,不进镇不行。
“你在这儿等着。”他把香药安置在镇外的破庙里,“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香药点点头,缩在破庙的角落里,不敢露头。
云去进了镇子。
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追着跑。他低着头,快步往杂货铺走。
刚走几步,就看见了那张告示。
贴在镇口的告示牌上,白纸黑字,醒目得很。
“捉拿妖女香药,赏金千两。”
下头画着一幅画像,眉眼有六七分像,旁边还画着镇神司的标志——一柄剑刺穿某种图腾,那图腾像是太阳,又像是火焰。
云去站住了。
他盯着那张告示,心里盘算着:千两银子,够一户农家吃一辈子了。这镇子上的人,会不会有人为了这千两银子,到处搜寻?
会的。
他不再多想,快步走进杂货铺,买了干粮和盐,又打了壶水,转身就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汉子围在一起,对着告示指指点点。
“千两银子!够娶三个媳妇了!”
“得了吧,镇神司的人你也敢惹?那是朝廷的人,专门抓妖魔鬼怪的。”
“那女的是妖女?”
“听说是。有人看见她放火,烧了一整间屋子,死了好几个人。”
“啧啧,千两银子……可惜咱不知道她在哪儿。”
云去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出镇子,走进树林,走到破庙门口,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香药还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买到了?”
“嗯。”
云去把干粮递给她,没提告示的事。
可香药看见了。
她看见他手上的汗,看见他躲闪的眼神,看见他衣襟上沾着的浆糊——那是揭告示的时候沾上的。
“云去。”她说,“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云去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襟,苦笑了一下:“瞒不过你。”
他把告示的事说了。
香药听完,沉默了很久。
“千两银子。”她忽然笑了笑,“我挺值钱的。”
“别胡说。”
“我没胡说。”香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云去,要不你把我交出去吧。千两银子,够你过一辈子了。”
云去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疼!”
“疼就对了。”云去背起包袱,“走了。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座山。”
香药捂着脑袋,跟在他后头,小声嘟囔:“我就是说说嘛……”
云去没回头。
“这种话,以后别说。”
香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快走几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山路崎岖,可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第三日。
镇神司的人追来了。
云去是在傍晚发现不对劲的。他们在山腰歇脚,他无意中往山下看了一眼,看见几个黑点正在往山上移动。
黑点移动得很快,不像普通人爬山的速度。
“香药。”他压低声音,“走。”
两人钻进树林,往更深的山里跑。
身后的黑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人影了——五个人,黑衣黑马,马不能上山,他们就弃马步行,速度丝毫不减。
“镇神司的先锋。”云去心里沉了沉,“他们怎么这么快?”
没时间多想。他拉着香药,拼命往林子深处钻。
可香药跑不动了。
她本来就体弱,这两日又没吃好睡好,跑了几十步就喘不上气,脸色白得像纸。
“云去……你走……别管我……”
云去没理她,一把把她背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住!”
一声暴喝,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云去脚步一顿,回头一看,五个人已经追到十几丈外,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放下那妖女,饶你不死!”
云去没说话,只是把香药搂得更紧。
香药在他背上发抖,她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热浪又开始往上涌——那是失控的前兆。
“别……”云去感觉到她的变化,低声说,“别怕,我在。”
他的手按在她手腕上,和那晚一样,心里想着:压下去,压下去,别让她伤人。
奇怪的事又发生了。
香药身上那股灼人的热气,碰到他的手,就慢慢退了下去。
可与此同时,云去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
他看见了太阳。
十个太阳,挂在天空,烤得大地龟裂,百姓哀嚎。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张弓搭箭,一箭一个,射下九个太阳。
那人是后羿。
他看见后羿身后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华丽的衣裳,眼神却冷得像冰。她看着后羿射日,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羲和,帝俊的妻子,太阳的母亲。
画面一转。
他看见一座巍峨的宫殿,殿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长袍,头戴平天冠,看不清脸。
殿下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跪在他面前。
男的说:“帝俊,日月已定,诸神归位,天下太平。”
女的说:“帝俊,你我夫妻一场,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后悔吗?”
座上那人沉默了很久,说:“不悔。”
然后画面就碎了。
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是厮杀,都是惨叫,都是血。
云去猛地睁开眼。
他还站在树林里,还背着香药,那五个人还在十几丈外。
可他的脑子不一样了。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都还在。他知道了帝俊是谁——那是上古的创世神,日月的父亲,众神之主。
他知道了那场战争——诸神分裂,天地崩塌,死伤无数。
他还知道了一件事——
帝俊没有死。
他只是把自己封印了。
封印在某个后裔的体内,等待觉醒的那一天。
那个后裔,就是云去。
“云去!”香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们来了!”
云去抬头,那五个人已经冲到几丈外,为首那人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他没时间多想,背着香药就跑。
可脑子里那些记忆还在往外涌,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他跑着跑着,脚步就乱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云去!云去你怎么了?”
香药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听见自己摔倒了,听见香药的尖叫,听见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是刀砍下来的声音。
是有人摔倒的声音。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那五个人不知怎么的,脚下忽然绊了一下,接二连三摔倒在地,滚下了山坡。
香药也愣了。
她看着那些人滚下去,又看看云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去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脑子里那些记忆终于慢慢退去。
“走……”他说,“快走……”
香药扶起他,两人踉踉跄跄,消失在树林深处。
第四日。
他们在山里走了一整天。
没有路,没有人烟,只有无尽的树林和石头。
云去的头还在疼,那些记忆时不时冒出来,让他分不清自己是谁。有时候他走着走着,会忽然站住,看着天空发呆,嘴里念叨着一些奇怪的名字——羲和,常羲,后羿,刑天。
香药不敢问他,只是默默跟着,生怕他摔倒。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到一个山洞,比第一晚那个还小,勉强能挤进去。
云去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又来了。
这回他看见的是帝俊的出生——从混沌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无尽的黑暗。他伸出手,撕开黑暗,抓出一团光,那光变成了太阳;又抓出一团,那光变成了月亮。
他看见帝俊娶了羲和,生了十个太阳;又娶了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
他看见帝俊坐在云端,看着自己创造的世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画面一转。
他看见帝俊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是倒下的神祇,血流成河。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血。
有人在他身后说:“值得吗?”
他没回头,只是说:“若我之死,能让人族自己选择命运,便值得。”
云去猛地睁开眼。
洞外已经黑了。
香药靠在他旁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帝俊那句话——让人族自己选择命运。
什么是命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命运是什么,他都要和这个姑娘一起走下去。
第五日。
他们迷路了。
本来说好往南走,可这山里的林子太密,走了一上午,太阳都找不到,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
云去爬上一棵树,四处望了望,只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头,看不见人烟。
“怎么办?”香药在树下问。
云去跳下来,拍拍手上的树皮:“继续走。总会有路的。”
两人继续走。
走着走着,香药忽然站住了。
“云去,你听。”
云去竖起耳朵。
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这山里应该有鸟叫,有虫鸣,可此刻什么都听不见,安静得像坟场。
“不对劲。”云去把香药拉到身后,“走,快走。”
两人转身就跑。
可已经晚了。
头顶忽然一黑,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云去抬头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十几只怪鸟正从天上扑下来。
那些鸟大得像牛犊,头上长着角,眼睛血红,叫声像婴儿哭,刺得人头皮发麻。
“蛊雕!”云去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又是从帝俊记忆里来的。
怪鸟扑下来了。
云去拉着香药就跑,可那些鸟太快,眨眼间就追到身后,尖利的爪子往他们头上抓。
香药尖叫一声,蹲下去抱住头。
云去挡在她身前,闭上眼睛,等着那些爪子落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锐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支药锄从树林里飞出来,正中一只蛊雕的脑袋。那鸟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其他的蛊雕被惊到了,扑扇着翅膀,往后退了几丈。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个药篓,手里提着另一支药锄。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肚子——
透明的。
云去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人的肚子里,心肝脾胃都在,还在微微动着。一团绿色的东西正在他的胃里慢慢消化,不知是什么草药。
那人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地上的蛊雕,又看看他们俩,咧嘴一笑。
“我叫神农。”他说,“伏羲老师的弟子。你们找我?”
阳光照在他透明的肚子上,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