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要山·水晶肚

神农的出现,像一瓢凉水泼在滚油里。

那些蛊雕怪叫着扑扇翅膀,却不敢上前,只是围着三人盘旋,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同伙尸体。神农不慌不忙,从药篓里掏出一把黄色的粉末,往空中一撒。

粉末散开,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蛊雕们像是闻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尖叫声顿时变成了呜咽,扑棱棱转身就逃,转眼消失在林子上空。

“驱兽粉。”神农拍拍手,咧嘴一笑,“用雄黄、艾草、七叶一枝花配的,山里走兽飞禽都怕这个。你们要是早备着点,也不至于被这群扁毛畜生追成这样。”

云去想道谢,腿一软,先坐地上了。

跑了这半天,又惊又怕,加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他早撑不住了。香药也差不多,靠着棵树,脸白得像纸,喘得说不出话。

神农走过来,蹲下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们。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得他那透明的肚子亮晶晶的。

云去忍不住盯着看。

那肚子里的情形,真是一清二楚——心在跳,肺在张缩,肠子在微微蠕动。一团青绿色的东西正在胃里慢慢消化,像是刚吃下去的草药。他甚至还看见那草药的汁液被吸收,顺着血管往全身流。

“看够没?”神农笑嘻嘻地问。

云去脸一红,赶紧移开目光。

“没事,看吧看吧。”神农拍拍自己肚子,“我这肚皮,生下来就这样。师父说是老天爷赏的,让我尝百草的时候能看清药性走到哪一步,是毒是补,一望便知。就是吃饭的时候有点麻烦——旁人看我吃,看我肚子里消化,都恶心得吃不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两个饼子,递给他们:“先吃点东西。这儿离青要山还有一天脚程,你们这身子骨,不补补走不动。”

香药接过饼子,迟疑了一下,小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青要山?”

神农眨眨眼:“师父说的啊。”

“你师父?”

“伏羲老师。”神农嚼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草根,水晶肚里那团绿东西又多了些,“三天前,他突然跟我说:‘这几天有客人来,一个霉运缠身的小子,一个旱魃附身的丫头。你去山外接接,别让他们被野兽叼走了。’我还以为他老糊涂了——谁想到真有人来。”

云去和香药对视一眼。

三天前?三天前他们还在洛河镇,还在那场大火里逃命。那个瘫在轮椅上的老人,怎么会知道?

“你师父……是什么人?”云去问。

神农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拍拍屁股:“走吧,边走边说。天黑了不好走。”

青要山在西南方向,翻过三座山头便到。

神农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随手摘些花花草草,有的塞嘴里嚼,有的扔背篓里。他的水晶肚里,那些草药的药性一目了然——有的让他肠子发黑,片刻后排出一摊黑水;有的让他血管扩张,脸色红润;有的让他心跳加速,走得更快。

“这是断肠草。”他指着一株开黄花的植物,“吃一点肠子就烂,再吃一点就死。可我吃惯了,知道配什么解,烂了也能长回来。”

香药听得直皱眉:“你……你为什么要吃这些?不疼吗?”

“疼啊。”神农咧嘴笑,“可我不吃,怎么知道哪样能治病,哪样能要命?师父说,将来这世上的人会越来越多,病也会越来越多。总得有人先尝尝,才知道什么药管用。”

云去听着,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

这人看着没正形,做的事却让人佩服。

“你刚才说,你师父叫伏羲?”他问。

“嗯。”

“伏羲……是那个伏羲吗?”

神农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

云去沉默了。

他听说过伏羲的名字。那是上古的圣人,画八卦,制婚姻,教人渔猎畜牧,被尊为人文始祖。可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怎么会还活着?怎么会瘫在轮椅上,住在深山里?

“想不明白?”神农继续往前走,“想不明白就对了。我当初也想不明白。后来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明白了。”

“什么话?”

“他说:‘活得久,不代表活得好。’”

云去品了品这句话,没品出什么滋味,只是默默跟着走。

日落时分,青要山到了。

那是一片山谷,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盖着几间茅草屋。屋前有条小溪,溪边种着各种草药,有的开花,有的结果,香气扑鼻。

“到了。”神农推开篱笆门,“师父,人接回来了。”

茅屋里传出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云去和香药走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点着一盏油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盖着条薄被,瘦得皮包骨头。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香药脸上。

香药愣了一下,忽然扑过去,跪在轮椅前:“爹!”

她哭了。

从洛河镇逃出来这五天,她没哭过。被镇民围攻没哭,差点烧死没哭,被追得满山跑也没哭。可此刻看见这个老人,她忽然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流。

“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人看着她,眼神茫然。

“你是谁家的女娃?”他问,“怎么叫我爹?”

香药愣住了。

“我是香药啊!你养了我三年,你不记得了?”

“香药?”老人皱起眉,想了半天,摇摇头,“不认识。我养过女娃吗?我怎么不记得?”

香药的眼泪止住了,变成满脸的惊愕和恐慌。

云去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老人的手。

那双手放在轮椅扶手上,干枯,青筋毕露。可就在香药喊“爹”的时候,那只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敲得很慢,很有节奏。

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云去心里一动。

他想起小时候陈伯教他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其中有一项,是用手指敲桌子传话。那时候陈伯说,这是走江湖的人用的暗号,万一被人绑了说不出话,还能靠这个求救。

那三下是什么意思?

他仔细回想。

一下是“是”,两下是“否”,三下是……

三下是“危险”。

云去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人继续用浑浊的眼神看着香药,嘴里念叨着:“女娃,你认错人了吧?我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没人来过,没养过孩子……”

香药脸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云去走上前,扶起她:“先别急。老人家可能是病得久了,记性不好。”

香药咬着嘴唇,点点头,不说话了。

神农在旁边插嘴:“师父这病有年头了。时好时坏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你们先歇着,明儿个他要是清醒了,兴许能认出你来。”

夜里,云去睡不着。

他躺在草铺上,想着白天的事。老人的眼神是浑浊的,可那三下敲击,分明是有意的。他想告诉什么?危险?谁危险?香药危险?还是他们都有危险?

窗外有脚步声。

云去悄悄爬起来,凑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往屋后移动。是伏羲——他自己推着轮椅,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

云去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跟了上去。

轮椅停在屋后的一片药田里。伏羲坐在那儿,背对着他,忽然开口:“出来吧。”

云去一愣,从阴影里走出来。

伏羲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眼神清明得很,哪还有半点浑浊?

“你看见我的手了。”他说。

云去点点头。

“看得懂?”

“小时候有个老人教过我,用手指敲东西传话。”云去顿了顿,“三下,是危险。”

伏羲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好。能看懂这个,说明你不笨。”

“前辈。”云去走上前,“你到底想说什么?谁危险?香药?”

伏羲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影。

“那丫头是我养了三年的。”他说,“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受苦,看着她被镇上的人嫌弃。你以为我真不认得她?”

云去愣住了。

“那你怎么……”

“怎么装疯卖傻?”伏羲叹了口气,“因为我不能不装。这山谷里,有眼睛在看着。”

云去心头一跳:“谁的眼睛?”

伏羲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龟甲,巴掌大小,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天亮之前,带着那丫头走。”伏羲说,“神农会带你们从密道出去。出去之后,往东走,去找两个人。”

“什么人?”

“双生子。”伏羲的手指在龟甲上点了点,“一个叫夙和,一个叫夙违。找到他们,他们能帮你压制那丫头身上的旱魃之力。”

云去接过龟甲,借着月光看,上头果然刻着两个名字。

“可是……”他抬起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帮她?我跟她非亲非故,就一块儿住了几年……”

伏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吗?”

云去心里一紧。

“帝俊。”伏羲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上古创世之神,日月的父亲,众神之主。他的神格,在你体内沉睡。”

云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伏羲继续说:“神格是上古诸神的意志碎片。诸神陨落之后,这些碎片散落人间,附着在特定血脉的后裔身上。觉醒之后,就能获得原神的力量,也会被原神的记忆和执念侵蚀。”

“觉醒分三个阶段。”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初醒,能力不稳定,时灵时不灵。神临,能力全开,但容易被原神意志侵蚀,迷失自我。神堕——被原神取代,失去人性,成为力量的奴隶。”

他看着云去:“那丫头现在就是初醒期。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随时可能失控。而你……”

“我怎么了?”

“你是潜伏期。”伏羲说,“还没觉醒能力,但已经有记忆干扰。你应该已经看见过一些东西——帝俊的记忆,对不对?”

云去点点头。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他都记得。

“那是因为你在靠近她。”伏羲说,“女魃的神格,和帝俊的神格,曾经是有关联的。你离她越近,你的觉醒就越快。”

云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抱着她的时候,脑子里那些记忆会涌出来。难怪那些怪鸟追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会冒出“蛊雕”两个字。

“前辈。”他抬起头,“如果我完全觉醒了,会变成什么样?”

伏羲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帝俊是创世神,跟女魃、旱神这些不一样。他的神格太强大,太古老,从来没人继承过。你会变成什么,我也猜不到。”

云去把那块龟甲握紧。

“那个夙和、夙违,是什么人?”

“福祸双生子。”伏羲说,“一个继承喜神,一个继承衰神。喜神是福星,衰神是灾厄。他们俩的命格连在一起,一个越强,另一个就越弱。找到他们,用喜神的力量,能压制女魃的失控。”

“为什么?”

“因为女魃属火,喜神属阳。阳能制火,这是天道。”

云去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又问:“那个夙违……他会不会也失控?”

伏羲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会。”他说,“他已经失控了。灭神教的人带走了他,用他的衰神之力杀人。你找到他们的时候,要小心。夙违已经不是当年的夙违了。”

灭神教。

云去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那个黑袍人嘴里,那人大半夜出现在山坳里,给他们送干粮,告诉他们来找“水晶肚的人”。

“灭神教到底是什么?”他问。

伏羲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

“天快亮了。”他说,“回去吧。叫醒那丫头,跟神农走。记住——兄弟不同命,一福压一祸。找到他们,别信任何人。”

他推着轮椅,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云去站在原地,握着那块龟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香药被叫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糊。

“怎么了?”

“走。”云去压低声音,“现在就走。”

神农已经在门口等着,背着药篓,脸色严肃。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冲他们招招手,往屋后走去。

屋后有一片竹林。神农拨开几丛竹子,露出一个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是师父挖的密道。”他说,“通到山那边。走吧。”

香药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茅屋。屋里还亮着灯,那个老人还在里头。

“爹……”她喃喃地喊了一声。

云去轻轻推了推她:“走。”

三人钻进密道。

密道很窄,只能猫着腰走。云去在前,香药在中,神农在后。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着洞壁一步步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见神农在后头骂了一句脏话。

“怎么了?”

“火。”神农的声音沉下去,“山谷起火了。”

香药浑身一震。

云去抓住她的手,握紧:“走,继续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密道终于到头。神农推开尽头的石板,外面是一片山坡,长满杂草。

三人爬出来,回头看——

青要山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几间茅屋,那片药田,那个老人,全都被火光吞没。

神农咬着牙,眼眶发红,却硬撑着没掉眼泪。

“师父……”他的声音发抖,“师父被抓走了。”

云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火光。他知道那不是意外。那是镇神司的人。他们追来了,他们抓走了伏羲,他们放火烧了山谷。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块龟甲。

月光下,两个名字清晰可见。

夙和。

夙违。

他把龟甲收进怀里,拍了拍神农的肩膀。

“走。”他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去找这两个人。”

神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香药站在一旁,看着那片火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终于知道老人为什么装疯卖傻了。

他不是不认得她。

他是在保护她。

用他的方式,用他最后的力气。

山风呼啸,吹得三人衣袂飘飘。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终于消失在群山之中。

而前方,是无尽的黑夜,和未知的路。